独眼老酒保眼皮都没抬，用缺了口的陶杯倒了满满一杯浑浊得发黑的液体推到她面前。一股刺鼻的酸馊味直冲脑门。刚手面不改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酸涩、带着一股劣质酒精的灼烧感滚过喉咙。她放下杯子，目光低垂，仿佛被劣酒呛得有些难受，实则耳朵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每一个音节。
“……听说了吗？‘海狼号’前天在‘碎牙礁’那边又沉了一条！连个泡都没冒！都说那鬼地方下面有东西……”
“……东边‘铁砧岛’的矿工又在闹事，这次闹得凶，把‘黑蛇帮’派去收铁砂税的几个杂碎扔进矿坑了……”
“……呸！‘黑蛇帮’算个屁！你忘了‘巨像’肯特？那家伙才叫狠！一个人把‘海蝎子’一个分舵给挑了……”
“……‘巨像’肯特？那都是老黄历了！听说他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废了条胳膊，现在在‘锈港’那边给人看仓库呢……”
“……‘锈港’？那鬼地方！全是废弃的破船，听说晚上还有幽灵船出没……”
“……管他幽灵不幽灵！‘白帆商行’的船队下个月又要经过‘迷雾海角’了，给的护卫佣金翻倍！豁出命去也值了！”
“……翻倍？哼，那也得有命拿！上个月‘蓝鸟号’就是在‘迷雾海角’外面失踪的，连块木板都没漂回来！有人说看见……”
“……嘘！闭嘴！提督府的人在那边……”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吧台另一端。那里坐着两个穿着相对干净、但眼神同样浑浊的男人，他们的麻布外套下摆隐约露出一个用劣质黑线绣成的、扭曲小蛇的标记。黑蛇帮的小头目。他们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
“……老大这回是真发火了！磨坊那边新来的那批‘雪花粉’，纯度不够，掺的‘白石沫’太多了！底下那些穷鬼猪猡都开始抱怨说蒸出来的馒头硌牙！这要是闹到提督府那边去查……”
“怕个鸟！”另一个灌了口酒，满不在乎，“提督府那帮废物老爷，给足了‘孝敬’，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再说了，那‘白石沫’磨得够细，吃不死人！多掺点，咱们的‘雪花粉’就能多分几份，多卖几份钱！疤脸老大说了，下批货，‘白石沫’再加一成！”
“话是这么说……但磨坊那边今天好像出了点岔子？听说动静不小？”
“管他呢！几个穷骨头还能翻天？明天让疤脸老大带人再去敲打敲打那个老不死的汉克！再敢唧唧歪歪，就把他那破磨坊的蒸汽机给拆了卖废铁！”
“雪花粉”？“白石沫”？刚手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磨坊里那些让她皱眉的、带着异常涩味的劣质面粉？原来是掺了东西！所谓的“雪花粉”就是他们黑蛇帮控制下、掺了大量杂质（“白石沫”，很可能是某种廉价的矿物粉末）的劣质面粉！用这种会损害健康的东西来盘剥底层，牟取暴利！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但瞬间被她强大的意志力压了下去。愤怒解决不了问题。这反而是一个机会。一个切入更深层信息的切口。
她不动声色地将一枚边缘磨损得厉害、但在这底层还算有点价值的铜币推到老酒保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底层工人特有的、对“大人物”的敬畏和打听小道消息的怯懦：“……老……老哥，刚才那两位爷说的……‘雪花粉’……是啥好东西？俺们磨坊里今天好像……也出了点那粉……味道怪怪的……”
老酒保那只浑浊的独眼终于抬了起来，瞥了一眼那枚铜币，又瞥了一眼刚手满是面粉污迹的脸和畏缩的神情。他慢悠悠地收起铜币，拿起一个更脏的抹布擦了擦吧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哼，‘好东西’？要命的‘好东西’！掺了‘白石沫’的毒粉！黑蛇帮那群杂碎搞出来的勾当！‘白石沫’便宜，磨细了混进好面粉里，一斤变两斤卖！吃多了，轻的肚子胀得像鼓，重的……咳，咳……”他摇摇头，似乎不愿多说，但话里的信息已经足够明确。
“那……那磨坊的汉克老板……”刚手适时地表现出担忧。
“汉克？”老酒保嗤笑一声，独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那老东西？被黑蛇帮捏得死死的！不听话？他那个在‘白帆商行’货船上当水手的儿子，还想不想活？他那个病恹恹的老婆，还想不想吃药？哼……”他不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儿子被挟持，妻子被威胁。刚手沉默地端起那杯劣酒，又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这个世界的黑暗，比她预想的更加盘根错节，也更加……廉价。用亲人的安危来逼迫一个老人成为帮凶，压榨同是底层的工人。
深夜，“老锚链”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几个醉鬼在角落里发出鼾声。刚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融入了麦穗镇迷宫般狭窄、肮脏的后巷。
她的目标很明确，黑蛇帮在码头区的一个小型据点，一个挂着“海产干货批发”幌子的仓库。根据酒馆里零碎的信息拼凑，这里是他们存放部分“白石沫”原料和“雪花粉”成品的地方，也是一个小型的账目点和打手聚集处。
避开几队懒洋洋巡逻的提督府卫兵（他们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更值钱的商船上），刚手如同壁虎般无声地攀上仓库侧面一堵高墙。查克拉在指尖凝聚成微小的吸盘，让她轻松地吸附在粗糙的砖石表面，悬停在唯一一扇亮着昏暗油灯的透气窗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