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婆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焦急的童音响起。
小梅，那个经常在码头附近捡拾贝壳、眼睛像黑葡萄一样明亮的小女孩，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了过来。她七八岁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裙子，小脸冻得通红。她手里紧紧攥着几枚还沾着海泥的贝壳，跑到摊子前，踮起脚，把贝壳小心翼翼地放在木板上：“婆婆，我……我用这个，能换一小串‘紫葡萄’吗？就一小串！”她仰着头，眼睛里满是渴望和忐忑，“妈妈咳嗽好几天了，吃不下东西，她说……她说婆婆这里的果子香，闻着就舒服点……”
刚手看着小女孩冻得发红的小手和那几枚不值钱的贝壳，沉默了一瞬。她想起了绳树，也曾在任务归来后，献宝似的把路边采的野花塞给她。她拿起一串饱满的“紫玉葡萄”，轻轻放到小梅小小的手心里：“拿去吧，孩子。给妈妈吃。贝壳很漂亮，婆婆喜欢，收下了。”她的声音透过伪装，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谢婆婆！谢谢！”小梅惊喜地睁大眼睛，抱着那串紫色的葡萄，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啧，老婆子心肠倒是不错。”老雷蒙德撇撇嘴，又啃了一口金绒瓜。
刚手没理会他。她看着小梅消失的方向，那背影让她心头某个角落微微刺痛。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弱小的生命，似乎更加艰难。她拿起小梅留下的那几枚贝壳，冰凉粗糙的触感贴在掌心。就在这时，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骤然袭来！
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处不在的狂野能量波动，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在她敏锐的感知中剧烈地荡漾起来！方向，来自码头入口！
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穿透薄雾望去。
一个身影正从通往小镇的泥泞小路上缓缓走来。那是一个少年，身形比普通人类少年高大健硕许多，裸露在破旧麻布坎肩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深海般的幽蓝色泽。他的手指间有着薄薄的蹼膜，耳后靠近脖颈的位置，几片细小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鳃状结构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鱼人！
少年低着头，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无形的镣铐。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亚麻布袋，袋口露出几颗干瘪的土豆和蔫黄的菜叶。当他走近码头区域时，原本稀稀拉拉走动、准备出海的渔民们像是约好了一般，动作瞬间凝滞。交谈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一道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毫不掩饰地刺在少年身上。
鄙夷，警惕，还有深藏其下、几乎成为本能的恐惧。
一个抱着渔网的老渔民，在少年经过时，下意识地侧身，仿佛躲避着什么不洁之物，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嫌恶。两个原本靠在木箱上闲聊的年轻渔夫，也立刻停止了说笑，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少年，嘴角带着讥诮的弧度。
那无形的排斥和敌意，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码头的空气里。
少年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头垂得更低，幽蓝皮肤下的肌肉绷紧，加快了脚步，只想快速穿过这片令他窒息的区域。他径直朝着码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蔬果摊走来，目标明确。
“婆婆，”少年停在摊前，声音低沉，带着鱼人族特有的、轻微的嗡鸣感。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尚显稚嫩却轮廓分明的脸，额角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疤。他的眼睛是深邃的琥珀色，此刻充满了急切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您……您还有‘金绒瓜’吗？我奶奶……她病得很重，一直念叨着想吃点甜的……什么都吃不下……就记得上次在您这里尝到过一点……”他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破旧的亚麻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急切地打开。
里面是一小堆混杂着沙粒、形状不规则的暗黄色碎块，粗糙提炼的海盐。还有几枚磨损严重的铜色贝利。
“我只有这些……盐是我自己晒的，很干净！贝利……不多，但我可以帮您干活！搬东西，修凳子，什么都行！求求您了，婆婆！”少年琥珀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攥着那包盐和几枚可怜的贝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却又透着一种为了亲人豁出一切的倔强。
刚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眼神，这种为了至亲不顾一切的姿态……她太熟悉了。绳树在雨之国战场重伤弥留时，看向她的眼神，也曾如此绝望而炽热。
“叫什么名字？”刚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那份刻意营造的苍老感下，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阿……阿蓝。我叫阿蓝，婆婆。”
刚手点点头，目光扫过他那道额角的旧疤和耳后细小的鳃裂，没有追问。她弯下腰，在篓子最底下摸索着。昨天收摊时，她特意留了一个品相不太好的“金绒瓜”，表皮有几处擦伤，绒毛也有些凌乱。她将这个瓜拿出来，又顺手拿了一个表皮光滑的“紫玉葡萄”，一起递了过去。
“拿着，孩子。”她把瓜和葡萄塞进阿蓝怀里，“瓜给你奶奶，葡萄给你。干活就不用了，这点东西，老婆子我还给得起。”
阿蓝彻底呆住了，他抱着那两个在晨光下散发着柔和光彩的异界果实，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眼眶瞬间通红。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着，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笨拙地、深深地弯下腰去鞠躬。
“婆婆……”阿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您……您真好。不像……”他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那些依旧投来冰冷目光的渔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压抑的愤怒，“不像其他人……他们都说我们是怪物，是海里的诅咒……说我们不该上岸……说我们活该……”他咬着下唇，幽蓝的皮肤下血管微微凸起，“我们只是想找个地方……活下去而已……奶奶说，鱼人岛才是我们的家，在万米深的海底……可是那里……”
“鱼人岛？”刚手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的地名。
“嗯！”阿蓝用力点头，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纯粹的光芒，带着深深的孺慕和向往，“奶奶说，那里可美了！有巨大的珊瑚森林，会发光的鱼群，还有温柔的乙姬娘娘……可是……可是奶奶病了，我们回不去……而且……”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被巨大的阴霾取代，“听说鱼人岛现在也很艰难……人类的海贼船总是去骚扰……还有奴隶贩子……”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把怀里的瓜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那些可怕的词汇，“奴隶贩子”，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刚手的心头，让她心底的寒意更甚。
“会好的，孩子。”刚手只能干涩地挤出这几个字。她能说什么？承诺保护？在这个自身难保、力量体系不明的陌生世界，她连自己的命运都看不清。她只能看着这个叫阿蓝的鱼人少年，抱着那点微薄的希望，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像逃离什么可怕的地方一样，低着头，在周围依旧冰冷的注视下，飞快地跑向码头另一头那片更破败的棚户区。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