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利似乎对教训一个半大孩子失去了兴趣,或者说,纲手那无声的、剧烈颤抖的异常状态更吸引了他扭曲的注意力。他狞笑着,示意税丁们丢开蜷缩在地、气息奄奄的吉恩,重新围向纲手。
“老妖婆,刚才的劲头呢?吓尿裤子了?”巴利嘲弄着,一步步逼近,腰间断刀的茬口在昏暗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微光。
纲手猛地抬起头。冷汗顺着她伪装的皱纹滑落,脸色在变形术下也显出死灰般的惨白。但她的眼神,在极度的生理性恐惧深处,却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异常执拗的东西,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属于千手纲手的凶戾。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强行压抑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冲动。
就在巴利的手几乎要抓到纲手衣领的瞬间,玛莎大婶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抱住了巴利的一条腿。
“巴利老爷!求求您!别动她!税钱!我们给!我们一定给!”玛莎的声音嘶哑凄厉,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绝望,“日落前!日落前一定凑齐!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吉恩…饶了她吧…”
玛莎的哭求和身体的重量暂时拖住了巴利。他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卑微的老妇,脸上露出嫌恶又得意的神色。几个税丁也暂时停住了脚步,戏谑地看着这一幕。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几个平时与玛莎相熟的洗衣妇,眼中含着泪,脸上写满恐惧,却鼓起莫大的勇气,飞快地冲上前,七手八脚地抬起地上几乎失去意识的吉恩。少年的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气息微弱。她们不敢看巴利,也不敢看纲手,只是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将吉恩抬向远处那间破败的棚屋。碎石地上,拖曳出一道断断续续、刺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巴利粗暴地甩开玛莎,后者重重跌倒在碎石地上。“老东西,记住你的话!日落前!少一个铜板,老子扒了那小崽子的皮,再拆了你这把老骨头!”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玛莎身边,浑浊的黄眼珠最后剜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眼神却如同淬火寒冰般的纲手,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终于转身,骂骂咧咧地带着税丁们离开了河岸。
沉重的皮靴声渐渐远去。
河边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洗衣妇们如同惊魂未定的鹌鹑,互相搀扶着,无声地哭泣着,默默收拾起散落一地的湿衣和捣衣棒,没有人敢看纲手一眼,也没有人敢靠近玛莎。恐惧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冻住了所有人。
纲手依旧站在那里,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颤,牙关紧咬。她看着玛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泥土和擦伤,跌跌撞撞地追着抬走吉恩的方向跑去,那苍老佝偻的背影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那滩留在碎石地上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在浑浊的河水反光下,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
夜幕如同倾倒的墨汁,沉重地涂抹在锚镇上空。白日里那令人窒息的湿热并未散去,反而酝酿成了更加粘稠的闷热。低沉的雷声在遥远的海平线上翻滚,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雨前的土腥味。
玛莎家那间倚着船厂废料堆搭建的棚屋,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更加摇摇欲坠。木板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呜咽般的哨音。屋内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草药味、汗味和……新鲜血液的甜腥气。
吉恩躺在角落一张用破木板和麻袋勉强拼凑的“床”上。他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白,嘴唇干裂发紫。简陋的包扎根本无法止住血,粗布绷带早已被不断渗出的暗红色液体浸透、黏结。断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引发一阵痛苦的痉挛和破碎的呻吟。他的体温高得吓人,身体却时而剧烈地打着寒颤。生命正随着那不断流失的鲜血,一点一滴地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抽离。
玛莎大婶跪在床边,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徒劳地按在孙子不断渗血的伤口旁,试图施加一点微不足道的压力。她的眼泪早已流干,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茫然。她口中无意识地、反复地念叨着几个零碎的名字,像是溺水者在呼救,又像是在向虚无的神明祈祷。油灯昏黄的光线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映照出每一条刻入骨髓的疲惫和心碎。
“西海的医生…我们请不起…请不起…”她嘶哑地低语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船厂的工钱…都被巴利那畜生…提前扣光了…扣光了…”
纲手站在棚屋门口狭窄的阴影里,背对着屋内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她的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般地颤抖。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粗糙的布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屋外,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碎木屑,抽打着破烂的门板,发出噼啪的响声。第一滴硕大的、冰冷的雨点重重砸在屋顶的破铁皮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密集的雨点如同断线的珠子,顷刻间连成了片,哗啦啦的雨声瞬间淹没了整个锚镇。
冰冷的雨滴似乎也砸在了纲手的灵魂深处。
吉恩的呻吟越来越微弱,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如同破旧风箱的拉扯。玛莎绝望的啜泣在雨声中时断时续。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在闷热潮湿的空气里发酵,疯狂地钻入她的鼻腔,勾引出深埋在骨髓里的、最黑暗的记忆碎片,
不再是模糊的幻影。是清晰得令人窒息的声音:苦无刺入血肉的闷响。是冰冷粘稠的触感:温热的血喷溅在脸上、手上,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滑腻。是那张熟悉到刻骨铭心的脸:加藤断躺在冰冷的泥泞里,月光惨白地照着他毫无生气的面容,他胸口的巨大创洞正汩汩地涌出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染红了她整个世界……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无声地凝视着她,里面倒映着她自己那张被惊恐和绝望彻底扭曲的脸。
“不…不…”纲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指甲深深抠进门框粗糙的木刺里,带来钻心的疼痛,试图抓住一丝现实的锚点。
“奶…奶奶…冷…好疼…”吉恩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像一根淬毒的针,猛地刺穿了那血色的幻境。那声音里包含着纯粹的、孩童般的痛苦和恐惧,与记忆中加藤断最后涣散的目光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幻象中,加藤断空洞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无声地质问着:纲手…你在…害怕…什么?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灵魂被撕裂的尖啸从纲手喉咙深处迸发出来。这声音并非响亮,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凄厉,让跪在床边的玛莎猛地一颤,惊愕地抬起头。
就在这一刻,纲手猛地转过身。她脸上那属于老妇的、布满皱纹和风霜的伪装,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焚烧般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那并非解除变形术,而是一种精神冲击下,查克拉控制濒临崩溃的紊乱。在那扭曲的“面具”之下,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无边的血色恐惧,更燃烧着一种被逼入绝境、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一步踏到吉恩的“床”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泥点。
“别死!”她嘶吼着,声音沙哑破裂,已完全不是老妇的声线,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狂乱,“看着我!不许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