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纲手化身成了最勤劳的工匠。她沉默地修补屋顶的破洞,用捡来的木板钉好摇摇欲坠的窗框,清扫厚厚的积尘,搬开沉重的杂物。汗水浸湿了她盘起的金发,灰尘弄脏了她朴素的衣裙,白皙的手掌上也添了不少细小的划痕。她刻意放慢了动作,让自己显得笨拙而吃力,完全符合一个“落魄弱女子”的形象。偶尔有渔民路过,好奇地张望,她只是低着头,沉默地继续手中的活计。
终于,一间勉强能称之为“教室”的空间被清理了出来。几张粗糙的、高矮不一的旧桌凳摆放在相对干燥的一角。一块用废弃船板打磨成的粗糙木板被固定在墙上,充当黑板。纲手用捡来的木炭,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几个简单的文字和数字。
“教室”开张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在风车岬这个封闭的小镇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渔民们的生活被日复一日的出海、修补渔网、处理鱼获填满,对于“识字算术”这种遥远而奢侈的东西,大多数人的态度是漠然甚至略带嘲弄的。
“读书?能当饭吃吗?能换鱼吗?”
“就是!认得几个字,还能让风浪小点不成?”
“女人家家的,瞎折腾……”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老渔民康纳,一个沉默寡言、脸上刻满风霜痕迹的老鳏夫,在一个黄昏,领着他那刚满七岁的孙子小托米,出现在了仓库门口。老人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期盼,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孙子瘦小的肩膀。
“先生……”康纳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期被海风侵蚀的痕迹,“这孩子……他爹娘走得早,跟我这老骨头。我……不认字,算不清账,出海卖鱼,总被人坑……”他顿了顿,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要挤出一个笑容,却显得更加苦涩,“您……能不能教教他?让他……以后别像我,吃了亏,连个理字都写不出来……”
小托米躲在爷爷身后,只露出半张脏兮兮的小脸和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打扮奇怪、戴着厚厚眼镜的“先生”。
纲手看着这一老一小,看着老人眼中那份沉重的、几乎能压垮脊梁的期盼,看着孩子眼中懵懂的光。她藏在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一种极其陌生的情绪掠过心头。她沉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她的声音依旧刻意低沉沙哑,却似乎少了那么一丝刻意为之的僵硬。
有了第一个,渐渐地,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孩子被送来了。多是像托米这样家境贫寒、父母无暇或无力照顾的孩子。有总是挂着鼻涕、衣服破了好几个洞的胖小子库克;有瘦得像豆芽菜、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莉娜;还有一个沉默得近乎自闭、手指总是不自觉抽搐的男孩西格……一共六个孩子,年龄从五岁到九岁不等,组成了风车岬有史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学堂”。
当纲手第一次真正站在那粗糙的“黑板”前,面对着下面六双懵懂、好奇、甚至带着点茫然和野性的眼睛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压力,让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关于忍者学校低年级课程的片段,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平板无波:
“今天……学写‘一’。”
她拿起一小截木炭,在那粗糙的船板木板上,用力地、一板一眼地划下了一道笔直的横线。木炭划过粗糙木板表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跟我念,‘一’。”
“一……”孩子们的声音稀稀拉拉,带着试探和迟疑,如同刚出壳的小鸡崽。
“一!”
“一……一……”
纲手额角的青筋似乎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她强迫自己压下心中那股因为孩子们笨拙的模仿而升起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咆哮,她可是三忍!是能一拳打碎山崖的纲手姬!现在却要在这里教一群小鬼头写“一”?!
“很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现在……写。”
她走下讲台,来到孩子们歪歪扭扭的旧桌凳前。库克正用沾满鼻涕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莉娜小心翼翼地在粗糙的草纸上画着,笔下的“一”歪得像条爬虫,西格则盯着自己的手指发呆。
“手,握住。”纲手走到莉娜旁边,尽量放缓动作,伸出自己那白皙得不像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覆盖在女孩瘦小黝黑的手背上,引导着她握紧那截短小的木炭笔。莉娜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是受惊的小兽。
“用力……向下……画直。”纲手的声音低沉地响在女孩耳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控制着自己的力道,引导着莉娜的手在草纸上划下一道相对笔直的痕迹。
“看……这样。”她松开手,指着那道痕迹。
莉娜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厚厚的镜片,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羞涩又带着点惊喜的笑容:“先……先生,我……我会了?”
那一瞬间,女孩眼中纯粹的光亮,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纲手心底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她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转身走向下一个孩子。库克正试图把木炭塞进鼻孔里。
“放下!”纲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久居上位的严厉,虽然立刻又压了下去,但那份瞬间的威严还是让胖小子吓得一哆嗦,木炭掉在了桌上。
纲手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强忍着把这熊孩子拎出去丢进海里的冲动,捡起木炭,塞回他油腻腻的小手里:“写!写一百遍‘一’!”
库克瘪了瘪嘴,看着“先生”那隔着镜片都感觉到的“凶光”,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开始在纸上鬼画符。
日子就在这单调、嘈杂、时而令人抓狂的“一、二、三”和“一加一等于二”的反复诵读中缓慢流淌。纲手白天是那个刻板、严厉、声音低沉沙哑的“千手静”先生。她忍受着孩子们身上混合着鱼腥、汗臭和泥土的味道,忍受着他们难以集中的注意力、层出不穷的小动作和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误。她逼迫自己一遍遍重复着最基础的读写和加减法,用最笨拙的方式讲解着对孩子们来说如同天书的概念。
“先生,为什么一加一要等于二?”托米举着小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我昨天捡了两个贝壳,掉海里一个,就剩一个了呀!”
“……”
“先生,库克抢我的木炭!”
“先生,西格又尿裤子了!”
“先生……”
纲手无数次在心底咆哮,无数次捏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需要极其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和掀翻桌子的冲动。
然而,当她看到托米终于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看到莉娜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写着“爷爷”二字的纸片塞给康纳时老人眼中闪烁的泪光,看到西格在无人注意时,偷偷在桌角用木炭画下一个虽然扭曲但能辨认的“西”字……一种极其陌生、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暖流,会悄然流过她那颗早已被战争和赌局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