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的春天来得格外缠绵。官道两旁的木香花正开得铺天盖地,黄白相间的花瓣垂挂在青砖墙头,清甜香气随着马蹄声一路蔓延。李墨白掀开马车帘子,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秦淮河,对身边的妻子苏云锦笑道:“当年在京城听先生讲《江宁府志》,说此地‘襟江带河,钟灵毓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云锦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医书,顺着丈夫的目光望去:“这木香花倒让我想起去年在姑苏见到的七里山塘,只是这里的河道似乎比别处浑浊些。”她说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素色衣袖上绣着的忍冬纹在阳光里若隐若现。
马车转过街角,忽然被一阵喧闹声拦住去路。李墨白探头看去,只见十几个农夫正围着一辆载满漕粮的牛车争执不休。为首的老者拄着拐杖,声音里带着哭腔:“周员外家的粮仓明明空着,却硬说我们交的糙米不合规格,这让我们拿什么去抵税?”
李墨白刚要下车询问,随行的师爷赵诚快步上前拦住:“大人初到江宁,还是先去衙门接印要紧。这些琐事自有下面的人处理。”他压低声音,“周员外是本地有名的乡绅,与布政使大人也有往来。”
苏云锦在车内听得清楚,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李墨白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放下帘子:“走吧。”马车重新启动时,他透过窗缝看见农夫们蹲在路边唉声叹气,牛车上的漕粮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青灰的色泽。
江宁知府衙门的青石板上落满了木香花瓣。李墨白穿着簇新的官服,在一众属吏的簇拥下接过铜印。印纽上的狮纹还带着前任知府的余温,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想起昨夜在驿站挑灯夜读的《江宁赋役全书》。
“墨白啊,江宁号称‘天下望郡’,可这望郡的担子可不轻啊。”布政使张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漕粮、水利、讼狱,哪一桩不是朝廷的紧要事?你年轻有为,可不要学那些庸官,只知道在文牍上做文章。”
李墨白刚要答话,忽听得大堂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捕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城西码头有人聚众闹事,说是漕船又被滁河水患耽搁了。”
张大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又是滁河!去年吴提督刚修了朱家山河,怎么今年又出问题?”他转向李墨白,“你初来乍到,正好去看看。记住,百姓的怨气就像这春潮,堵不如疏。”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醉仙楼。李墨白刚一进门,就被扑鼻的酒香和丝竹声迎住。江宁知县王大人笑着迎上来:“李大人,这醉仙楼的陈年花雕可是江南一绝,您尝尝?”
席间觥筹交错,李墨白留意到坐在主位的周员外始终面带微笑,却很少动筷子。当话题转到漕粮时,周员外终于开口了:“李大人可知,江宁百姓为何宁可把粮食卖给私商,也不愿交官粮?”他端起酒杯,“不是他们抗税,实在是这官粮的成色要求太苛刻了。”
李墨白放下筷子:“周员外所言极是。我今日在官道上也见到了百姓的难处。只是朝廷的漕规……”
“朝廷的漕规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周员外打断他,“听说李大人在京城时曾力主改革科举,如今到了江宁,何不在漕粮上也做些变通?”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赵师爷,“赵某在江宁做了十年师爷,对这里的情况比谁都清楚。”
苏云锦坐在屏风后,听着外面的对话,悄悄翻开随身携带的《江宁金石录》。书页间夹着一片木香花瓣,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农夫,低声对身边的丫鬟说:“明日你去药铺买些白术、茯苓,我要配些健脾的药丸。”
亥时三刻,知府衙门的书房里还亮着灯。李墨白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面前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赵师爷站在一旁,指着其中一本泛黄的册子:“大人请看,这是去年滁河水患的赈灾记录。朝廷拨了五千两银子,可真正发到百姓手里的不足三成。”
“为何会这样?”李墨白拧紧眉头。
赵师爷叹了口气:“河道衙门要克扣,漕帮要抽成,连码头上的脚夫都要分一杯羹。大人您初来乍到,有些事还是……”他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
李墨白起身推开窗户,看见几个衙役正拉扯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摞书,大声喊着:“我是来报案的!我爹被周员外的家丁打伤了!”
“住手!”李墨白喝止衙役,“带他进来。”
年轻人名叫张顺,是城郊的秀才。他跪在地上,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大人,我爹去年租了周员外的十亩水田,今年开春因为缴不起地租,被他们打断了腿。”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江宁水利图》,“这是我爹生前画的滁河疏浚图,他说只要按图治理,水患就能根治。”
李墨白接过图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忽然想起白日里张大人说的“堵不如疏”。他转头对赵师爷说:“明日召集河工,我们去滁河实地勘察。”
子时已过,苏云锦还在整理行李。李墨白推门进来,看见她正对着一方青铜鼎发呆。鼎身上的饕餮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光,旁边放着一本《金石萃编》。
“这是我在驿站外的古董摊上买的。”苏云锦轻轻抚摸着鼎足,“摊主说是江宁出土的六朝文物。你看这铭文,‘永和九年’,说不定和王羲之的兰亭盛会有关呢。”
李墨白笑着摇摇头:“你呀,总是对这些老物件感兴趣。”他随手翻了翻《金石萃编》,忽然瞥见书页间夹着一张药方,“这是什么?”
“是健脾丸的方子。”苏云锦把药方抽出来,“白日里见到那些农夫,面色蜡黄,分明是脾虚湿困。我让丫鬟买了药材,明日让人送到城西码头。”她顿了顿,“对了,我还打听到,周员外家的粮仓里囤积着去年的陈米,却故意刁难百姓交新粮。”
李墨白沉默片刻,走到窗前。月光下,衙门里的木香花影摇曳,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他想起白日里张顺抱着的水利图,想起周员外意味深长的眼神,忽然握紧了拳头:“云锦,明日我要去会会这位周员外。”
苏云锦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我陪你去。”她望着窗外的木香花,轻声说,“你看这木香,看似柔弱,却能在春日里开得漫山遍野。江宁的百姓,也该有这样的生机。”
李墨白转头看着妻子,月光在她的发间流淌。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苏州的那个春日,也是这样的木香花下,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温婉而坚定。
“云锦,”他轻声说,“我们一定要让江宁的春天,真正属于百姓。”
窗外,木香花的香气愈发浓郁。更深露重,明日的滁河畔,又将是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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