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去查证!”他语速飞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既然指印有假,那见证人的证词就更值得深挖!还有那个中人!当初是谁做的这个中人?此人现在何处?钱满仓家经手的师爷又是谁?一个指印的破绽,足以撕开整个谎言的伪装!云锦,你可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在小小的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看着妻子沉静而带着鼓励笑容的脸庞,郑重道:“我这就去前衙,重新提审相关人等,追查这个中人!有了这个方向,此案必破!”
接下来的几天,李墨白如同上紧了发条。他不再困在书房里对着模糊的摹本苦思冥想,而是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他先是亲自提审了当年那几个含糊其辞的见证人。这一次,他不再泛泛而问,而是直指核心,围绕着那份地契签订当天的具体细节,尤其是张老蔫按指印时的情形反复盘问,施加压力。“张老蔫那日签字画押,用的是哪只手?他按指印时,是你亲眼所见吗?他当时神志是否清醒?有无异常举动?”
“那中人李四,当日是如何介绍这桩交易的?他拿了多少中人钱?事后可曾与钱满仓有异常往来?”
在知府大人极具压迫感的追问和“指印真伪已有重大发现”的暗示下,本就心虚的证人们心理防线开始松动。其中一人终于顶不住压力,吞吞吐吐地承认,当日签订地契时,张老蔫似乎精神不太好,签字时手抖得厉害,按指印时更是被人扶着胳膊才按下去,至于具体按得如何,他站得远,并未看清。而另一个曾得过钱家小恩惠的见证人,则闪烁其词地透露,事后中人李四似乎发了一笔小财。
李墨白立刻派人缉拿中人李四。这李四本就是个市井混混,被带到威严的公堂之上,看到知府大人冰冷的目光和旁边刑具的影子,又听闻指印已被识破有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还未用刑,就如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原来,当年张老蔫确实因儿子生病急需用钱,向钱满仓借了笔高利贷,并签了抵押田地的文书。但文书上写明的是“抵押”,并非“绝卖”。后来张老蔫凑够了钱想赎回田地,钱满仓却起了贪念,勾结中人李四和自家师爷,伪造了这张将“抵押”偷换成“绝卖”的假地契。他们哄骗当时已病重糊涂的张老蔫,趁其无力反抗,由一个右手健全的仆役冒充,在假地契上按了指印!事后,钱满仓给了李四和那个师爷一大笔封口费。张老蔫死后,张老栓拿着真正的抵押文书去理论,却被钱满仓用这张假地契反咬一口,告到官府。前任知府王大人未能识破其中关节,才让钱满仓逍遥法外至今。
真相大白!李墨白当堂怒斥钱满仓巧取豪夺、伪造文书之罪,命衙役将其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发落!同时,当堂宣布,三亩水田即刻归还张老栓!中人李四及参与作伪的师爷、仆役,一律严惩不贷!
当白发苍苍、衣衫褴褛的张老栓听到“田地归还”的宣判时,整个人都懵了。他呆立片刻,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又饱含了无尽委屈与狂喜的哭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公堂之上的李墨白,用尽全身力气“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上瞬间就见了血印子。
“青天大老爷啊!青天大老爷!您真是明察秋毫!为我们小民做主了啊!我爹……我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老农涕泪横流,嘶哑的哭喊声在肃穆的公堂上回荡,闻者无不动容。
此案公正、迅速、利落的审结,如同一股清风吹散了江宁府衙上空积压已久的陈腐之气,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江宁城的街巷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不过一两日功夫,“新知府李大人明察秋毫,识破奸商诡计,替贫苦老农讨回祖产”的消息就传遍了江宁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百姓们津津乐道着李大人如何从一张模糊的指印摹本中看出惊天破绽,如何智审证人,揪出幕后黑手,言语间充满了敬佩与称颂。
“听说没?李大人那眼睛,跟明镜似的!”
“可不是!那钱满仓多狡猾的人,伪造的地契连前任大人都没看出破绽,愣是被李大人揪住了狐狸尾巴!”
“这才叫青天大老爷!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呢!”
“明察秋毫李青天!”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迅速得到了众人的附和。这赞誉,虽然带着朴素的民间色彩,却比任何官方的褒奖都更显珍贵,它代表着民心最真实的认可。
府衙后宅的小书房里,苏云锦听着丫鬟小翠从外面听来的这些议论,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继续低头整理着那些承载着千年历史的金石拓片,心中一片安然。而前衙书房里,李墨白看着桌上新送来的、依旧堆积如山的卷宗,第一次觉得,这些沉重的案牍,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战胜。他下意识地抚了抚袖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妻子指尖那点醒迷津的微凉触感。案头,那方冰冷的江宁知府大印,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似乎也折射出了一丝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