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压在江宁城的上空。白日里喧嚣的府衙，此刻也陷入了沉寂，只有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偶尔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衬得这寂静无边无际。三更的梆子声早已响过，书房里的烛火却依旧顽强地跳动着，映着李墨白伏案疾书的侧影。
终于，最后一份关于漕粮转运新章程的批复落下最后一笔。李墨白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量。他搁下笔，只觉得手腕酸胀，指关节都僵硬了。抬起手用力揉搓着酸涩发胀的太阳穴，又捏了捏紧绷的后颈，那疲惫感如同跗骨之蛆，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沉重得让他几乎想就这样伏在冰冷的案上睡去。
案头，那方象征着一府权柄的铜印，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旁边还堆着小山似的待办卷宗，无声地昭示着明日又将是一场硬仗。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腰背，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推开书房沉重的门扉，一股初春深夜特有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庭院里泥土和湿润草木的气息，让他昏沉的头脑略略清醒了一丝。
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脚下青砖冰冷。后宅内院的窗户里，透出一小片暖融融的昏黄光晕，像茫茫寒夜里唯一温暖的灯塔，无声地召唤着他疲惫的身心。那是他和云锦的居所。看到那点灯光，李墨白麻木疲惫的心底，才悄然泛起一丝微澜，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轻轻推开内室的雕花木门，一股熟悉而安心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墨香、纸张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岁月沉淀般的沉静味道，温柔地包裹了他。预想中妻子早已安寝的画面并未出现。只见苏云锦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榻边的小几上点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罩灯。她背对着门，微微低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显得格外温婉。暖黄的灯光柔和地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
她面前的小几上，铺开了一块洁净的白色细棉布。布上，并非女红针黹，而是散落着几件形状各异、古朴厚重的物件。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带着自然风蚀痕迹的灰黑色汉砖，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一卷边缘微微泛黄、墨色沉郁的拓片，纸张薄而韧；还有一方小巧玲珑、色泽温润的玉印；最引人注目的，是半面带着厚重绿锈、造型奇古的青铜镜残片，断裂的边缘诉说着沧桑。
此刻，苏云锦正用一方极其柔软的细绒布，小心翼翼地、几乎屏着呼吸，擦拭着那半面青铜镜。她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在对待初生婴儿娇嫩的肌肤。绒布拂过镜背繁复的蟠虺纹饰，拂过那些深陷的铭文沟槽，将岁月积下的微尘一点点拂去，露出底下幽深沉寂的青铜本质。灯光下，镜背残留的点点金斑（错金工艺）随着她的擦拭，偶尔闪过一丝微弱却夺目的光华。她全神贯注，连李墨白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凝聚在她指尖与那千年古物的触碰之间。
李墨白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灯下静谧专注的身影，看着她手中那承载着厚重时光的古老物件，白日里在衙门里积攒的满身疲惫、案牍劳形的枯燥烦闷、应对各方势力的心力交瘁，竟如同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去，渐渐沉淀下来，心中只剩下一片被灯火烘暖的宁静。他疲惫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温和的笑意，连眼角细微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轻轻合上门，放轻脚步走过去。直到他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到榻边的地上，苏云锦才若有所觉，微微侧过头来。看到丈夫归来，她眼中立刻漾起温柔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春水。
“回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夜深的慵懒，目光又落回手中的铜镜，“看这‘老朋友’，背面的泥锈清理了大半，这些纹饰和铭文，总算能看得清楚些了。”
李墨白走到榻边，挨着她坐下，一股淡淡的、属于妻子的清雅体香混着青铜器特有的微涩气息萦绕鼻端。他自然地伸出手，从她面前的棉布上拿起那半面沉甸甸的青铜镜残片。入手冰凉厚重，那粗糙的、带着历史磨砺感的触感，瞬间将他从繁杂的公务泥沼中彻底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