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白那道“详查城南、速报实情”的命令，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瞬间在江宁府衙激起千层浪。被点到的衙役们脸色煞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慌，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目光，磨磨蹭蹭地领了命，脚步沉重地奔向那已然成为禁忌之地的城南。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中流逝，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书房里，李墨白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那笃笃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苏云锦坐在一旁，紧抿着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得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周府丞和陈师爷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垂手肃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派出去的第一拨人连滚带爬地回来了。领头的小队长面无人色，官帽歪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城南……城南聚福坊、柳条巷一带……完了！全完了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家家户户都有倒下的！巷子里……巷子里都听到哭嚎！小的……小的亲眼看见，张大户家那壮得像牛的护院，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人就凉透了！脸……脸都是青紫的！还有……还有巷口那卖馄饨的老王头一家五口……全……全没了声息！”他语无伦次，恐惧已攫住了他的心神。
紧接着，第二拨、第三拨回报的人带来了更具体、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消息：
“大人！染病的不下百人了！小的们粗略点算，光是聚福坊就躺倒了七八十口！”
“死……死了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了！草席都裹不过来，就……就那么摆在巷子里……”
“还在不断有人倒下！那病……那病邪乎得很！上午看着还好，下午就高烧说胡话，浑身滚烫，身上……身上还起红斑！呕得昏天黑地！”
“哭声……到处都是哭声！大人，那……那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了！瘟神！是瘟神下凡收人了啊！”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李墨白的心窝。他猛地站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被苏云锦眼疾手快地扶住胳膊才站稳。短短数日！竟已至此！那周老伯药铺掌柜口中的“怪病”，哪里是零星出现，分明是无声无息间已酝酿成一场吞噬人命的滔天巨浪！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携带的最致命的毒株，以比疾病更快的速度，在江宁城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扩散。
“瘟神来了！瘟神来了！专收人命啊！”不知是谁先喊破了这层窗户纸，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的号角，瞬间点燃了全城的恐惧。
“城南聚福坊已经成了死地！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城隍爷发怒了！要收满一千条魂魄才肯罢休！”
“快逃！快逃出城去！留在城里就是等死！”
流言像长了翅膀的毒虫，在每一个角落嗡嗡作响。城门口瞬间成了人间炼狱。拖家带口、背着简陋包袱的百姓如同潮水般涌向城门，哭喊着、推搡着，眼中只有求生的疯狂。
“放我们出去！官爷！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啊！”一个骨瘦如柴的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
“爹！娘！快走啊！”青壮的男人红着眼，拼命想挤开挡路的兵丁。
“让我们走！你们这是要我们全死在城里吗？！”
守城的兵丁早已得到严令，刀枪出鞘，组成一道冰冷的人墙，死死堵住城门洞。校尉声嘶力竭地吼着：“奉知府大人严令！封城！任何人不得擅离！违令者，斩！”冰冷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映照着无数张绝望到扭曲的脸。哭嚎声、咒骂声、哀求声、兵刃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城中的米铺、药铺前也排起了长龙。恐慌催生了最原始的贪婪。
“米价？现在是一两银子一斗！爱买不买！”粮店掌柜鼻孔朝天，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藿香？佩兰？早没了！黄连？有！十两银子一钱！金子？金子也未必换得到！”药铺伙计尖着嗓子，眼神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