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一些阴暗的角落里，神汉巫婆粉墨登场，摇着铃铛，烧着符纸，烟雾缭绕，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驱瘟神！请神符，保平安，十两银子一张！”愚昧的民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将辛苦积攒的铜钱、碎银甚至传家的首饰，塞进那些神棍贪婪的手中。
江宁府衙的正堂，此刻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堂下众人各异的脸：惶恐、绝望、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府丞周文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捕头王虎紧握着腰刀刀柄，指节发白，眼神里是武人的焦灼与狠厉。几位被紧急召来的老医官，更是面面相觑，唉声叹气，不停地摇头。须发皆白、资历最老的张太医，颤巍巍地拱手，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府尊大人……此疫……此疫凶戾异常，发热急，传变快，呕血发斑……老朽行医五十余载，于古籍之中，也只在……只在记载前朝大疫的残篇里，见过零星相似的描述，谓之‘戾气’，触之即死，十室九空……恐……恐非人力所能抗衡啊……”绝望的气息随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师爷陈文炳清了清嗓子，向前一步。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务实”表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府尊大人，诸位同僚。事已至此，情势危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唯有……唯有壮士断腕！”他目光扫过众人，刻意加重了语气，“立即调集重兵，将城南疫区所有街巷彻底封死！许进……不许出！断绝一切往来！派兵丁把守，擅闯者，格杀勿论！至于里面的人……生死……各安天命吧！此乃……此乃最省事、最有效，也最能保全城中大多数无辜百姓之法！否则，一旦瘟疫蔓延全城，后果不堪设想！江宁……恐成鬼域！”他话语中透出的冰冷与算计，让堂上温度骤降。
“荒谬！！”一声雷霆般的怒喝骤然炸响，打破了死寂！
李墨白猛地拍案而起，巨大的力量震得桌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他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双目喷火，死死地盯住陈师爷，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对方刺穿！
“陈文炳！”李墨白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封死一坊百姓？任其自生自灭？此乃禽兽不如之言！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本官治下的子民！是本该受官府庇护的父老乡亲！你竟敢说出这等丧尽天良的话来！”他胸膛剧烈起伏，官袍的袖口都在簌簌抖动，“本官身为江宁父母官，头顶是朝廷的信任，脚下是黎民的托付！守土有责，护民有责！岂能坐视数千百姓被圈禁于死地，如同猪狗般等死？！此等行径，与屠夫何异？！与那瘟疫邪魔何异？！”
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那眼神中的决绝与凛然正气，让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包括刚才还振振有词的陈师爷。李墨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带着孤注一掷的最后希望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托付，牢牢地锁定了站在他侧后方的苏云锦。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惊疑的、绝望的、审视的、复杂的，瞬间全都聚焦在这个一直安静得如同背景的女子身上。
“云锦！”李墨白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雷霆之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沙哑的恳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如今情势，官府的常规应对，已是杯水车薪，束手无策！你……你素来通晓医理，心思缜密，这几日更是对城南疫情多有了解。你……”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心中……可有救治之法？告诉我！无论你需要什么——人手、药材、银钱、哪怕是拆了这府衙大堂——我李墨白，江宁知府，在此立誓，倾尽所有，全力支持你！绝无二话！”
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只是一个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妻子身上的丈夫。那目光中的信任与托付，重逾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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