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苏念微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中睁开眼，首先撞进眼帘的，是糊着发黄窗纸的屋顶——正中央破着个铜钱大的洞，冷风卷着细沙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
她动了动手指，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的褥子薄得透光，摸上去又潮又冷，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视线缓缓扫过四周，这屋子小得可怜，土墙裂着好几道缝，能看见外面枯黄的茅草；墙角堆着几根枯枝，旁边是个缺了口的土灶，地上散落着两个豁边的陶碗，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嘶……”她想撑着坐起来，脑袋里却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
大雍朝，礼部尚书苏鸿的庶女，也叫苏念微。生母原是府里的洗衣婢，生下她没两年就染病死了，她从小在嫡母柳氏手下讨生活，吃穿用度连三等丫鬟都不如。半个月前，柳氏不知听了哪个刁奴的谗言，说她“目无主母，秽气冲了嫡姐的喜脉”，便以“身子弱，去京郊别院静养”为由，把她塞进一辆破旧马车，扔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原主本就体弱，路上受了风寒，到别院的第三天就发起高烧。管事婆子把她扔进这间没人住的破屋，别说请大夫，连口热水都没给过，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气……然后，就换成了刚加完通宵班的现代社畜苏念微。
“不是吧……”她捂住脸，喉咙干得发疼，连哭腔都挤不出来，“穿越大神你玩我呢？别人穿越不是公主就是王妃，再不济也得是个有家有业的小姐，我这是穿进了地狱模式啊？系统呢？空间呢？哪怕给个手机让我打个求救电话也行啊……”
她对着空气喊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以及肚子里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咕噜”声。
饿。
极致的饥饿感像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胃，一阵阵抽痛。原主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最后一口还是昨天那个凶巴巴的婆子扔过来的、硬得能硌掉牙的窝头，她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根本没力气咽下去。
“得先找点吃的……”苏念微扶着土墙站起来，双腿软得像面条，差点直接栽倒。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挪到那两个陶碗边。其中一个碗里还有点浑浊的水，水面飘着层油花，看着就不干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股土腥味，却让干得冒烟的喉咙舒服了些。
另一个碗是空的。她翻遍了屋子的角角落落，连一粒米都没找到，只有墙角那堆枯枝还算多。
“生火……得先暖和起来。”她裹紧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现在是深秋，京郊的风又硬又冷，再这么冻下去，不用等饿死，先得冻死。
她蹲下身想抱些枯枝到灶膛，手指刚碰到枯枝，就听“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腰系围裙的婆子走了进来，约莫五十岁上下，颧骨高耸，三角眼，嘴角撇着，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她手里端着个豁口的木盆，看到站在屋里的苏念微，眼睛一吊，语气刻薄：“哟，还没死呢？我还当昨儿个就得挺尸了。”
这是王婆子，别院的管事婆子之一。按原主的记忆，是嫡母柳氏特意吩咐过“不必太费心照看”的人，自然不会给她好脸色。
苏念微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她在现代虽然也跟难缠的客户打过交道，但面对这种自带凶煞气场的古代婆子，还是忍不住发怵。她咽了口唾沫，学着记忆里原主的样子，低着头小声说：“劳烦王婆子挂心了。”
王婆子“嗤”了一声，把木盆往缺腿的桌子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苏念微探头一看，盆里是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上面还飘着几个黑霉点，不用闻也知道馊了。
“喏，吃的。”王婆子双手叉腰，“柳主子说了，你身子弱，得好生养着。这可是特意给你留的米粥，换了别的丫鬟，还吃不上呢。”
这话纯属睁眼说瞎话。苏念微胃里一阵翻腾，别说吃了，闻着那股酸馊味都想吐。她皱着眉，小声说：“王婆子，这粥……好像坏了。”
“坏了？”王婆子眼睛一瞪，嗓门陡然拔高，“你个小贱蹄子，真是不识好歹！在府里的时候锦衣玉食惯了，到了别院还挑三拣四？这粥就是给你这种不知感恩的东西吃的！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
她上前一步，指着苏念微的鼻子骂道：“别忘了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没娘的庶女，还敢嫌弃主子赏的东西？若不是老夫人念着点情分，你早该被拉去乱葬岗了！赶紧吃！不然我现在就回禀主子，说你在别院忤逆不孝，看主子怎么收拾你！”
苏念微被她骂得脑袋嗡嗡响，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她在现代虽然加班苦，但也是凭本事吃饭，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手无寸铁，身无分文，连这破屋子都是借住的，真把这婆子惹恼了，怕是连这馊粥都没得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捡起地上的陶碗，走到桌子边，声音平静了些：“多谢王婆子，是我不懂事，我吃就是了。”
王婆子见她服软，脸色稍缓，却还是没好气地说：“算你识相。吃完了把碗洗干净送回来，还有，院子里的柴火该劈了，水缸也空了，今天要是劈不完两捆柴、挑满三缸水，晚饭就别想了！”
说完，她斜着眼瞥了苏念微一眼，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转身扭着腰走了，出门时还故意把门摔得震天响。
门“砰”地一声关上，苏念微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桌子慢慢蹲下身。她看着那碗馊粥，胃里一阵恶心，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恐惧。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游戏，不是小说，是真实的古代。在这里，她没有亲人，没有依靠，甚至连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一个有权有势的嫡母，一个刻薄的管事婆子，就能轻易决定她的生死。没有金手指，没有超能力，她有的，只有一个现代人的脑子，和一具虚弱到极点的身体。
“哭有什么用……”她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苏念微，你可是连996都熬过来的人，这点困难算什么？不就是没吃的吗？不就是被人欺负吗？活下去才有机会翻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