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晨雾,沈清棠伏在马鞍上,左手紧攥缰绳,右手始终贴在楚昭珩背上。他身上没有热气,呼吸微弱如游丝,黑布药箱垫在他腰后,随着颠簸一滑一滑。她手指一紧,将箱角重新顶回原位,动作未停,马也未曾减速。
三十里外,断柳坡的石碑刚刚露出轮廓。官道两旁树木渐密,枝杈交错,连只鸟影都看不见。她眉头微跳,腰间柳叶刀的铜鞘忽然震了三下——短促、迅疾、清晰。这是祖传的警示暗号,专为防备带毒之刃。
她猛然勒马,迅速扶正楚昭珩,垫好药箱,又用黑巾裹住他半张脸,遮住玄甲卫特有的领甲纹路。做完这些,她抬手摘下耳坠,咬破指尖,血滴落在簪上。北斗银纹微闪,簪尖缓缓转动,最终停在坡顶那三棵枯柳之间。
杀气,就在头顶。
她眯眼望去,枝叶凌乱,不见人影。可第三棵柳树的断口极新,与她袖中那张残图的撕口严丝合缝。心下一沉,她立刻将楚昭珩从马上拖下,塞进道旁干沟,自己翻身跃上左侧大石,药箱横挡身前。
几乎就在同时,坡顶“嗖”地一声破空。
三十六支黑羽箭自高处射下,箭头泛紫,落地即冒烟蚀石。她侧身闪避,左肩布料被划开一道,露出一角珍珠胎记。一支本该刺入咽喉的箭,竟在半空偏了半寸,擦着脸颊飞过,钉入岩壁,尾羽犹自轻颤。
她瞳孔一缩,瞬间明白——这箭,认血。
她甩手三针,直射前方石碑“风府”“神庭”等穴眼。银针没石三寸,气流骤乱,第二轮箭雨顿时偏斜,几支插入泥中,冒出青烟。
趁着对方换弩的间隙,她一刀割断马缰。黑马受惊前冲,引开数支箭矢。她趁机跃下大石,扑至沟边,将楚昭珩往深处推去。刚蹲下,三道黑影自坡顶飘落,落地无声,钩镰枪直指沟底。
她抽出柳叶刀,刀薄如纸,却能在狭地翻腾腾挪。第一柄钩镰扫来,她侧身避让,刀沿枪杆上挑,削断对方手腕。第二柄横劈而至,她矮身滚地,刀背磕中膝弯,借力翻起,刀尖直取咽喉。那人猛退,肩头仍被划开,黑袍渗出紫血。
第三柄自背后袭来,她旋身格挡,刀鞘撞飞镰钩,反手一刀斩向手腕。那人不退反进,左手甩出铁链,缠住她刀刃,猛力一拽。
她手腕一麻,刀几欲脱手。她索性松手,任刀被夺,袖中两根银针疾射而出,一支没入眼眶,一支钉入咽喉。那人闷哼倒地,铁链松脱。
她正欲夺刀,左臂忽传剧痛——另一黑衣人从侧扑来,钩镰划过,鲜血涌出。她咬牙后退,血顺臂而下,一滴正落在楚昭珩唇边。
他睫毛猛地一颤。
双眸骤然睁开,瞳孔泛紫,如毒雾弥漫。右手一抓,握住她腰间仅存的柳叶刀,翻身站起,快如鬼魅。
刀光一闪。
钩镰枪尚未举起,三人咽喉已断。鲜血喷溅,染红枯草。楚昭珩立于原地,刀未归鞘,刀柄血纹蜿蜒而下,形状竟与她左肩胎记如出一辙。
下一瞬,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刀脱手插入泥中。眼一闭,再度昏厥,嘴角仍残留一丝淡血。
她喘息未定,扑上前探他脉搏——心还在跳,毒性暂缓。她撕下裙角压住伤口,撒上止血粉,包扎利落。
她拾起地上的柳叶刀,刀柄尚温,血纹未干。凝视那痕迹,指尖轻抚,忽觉不对——血是从刀尖流向刀柄。说明他握刀时,刀已染血。那一刀,不是本能,而是清醒刹那,认出了敌人。
她抬头望向坡顶,三具尸体横陈,弩弓散落一地。她走过去翻查,黑衣内衬无标记,但箭簇根部刻有细纹——驼铃三圈,西域走私兵的暗记。她曾在父亲案卷中见过,柳相茶马案,后来被压下。
如今,这标记竟出现在追杀她的人手中。
她掰断一支箭,取出箭头,藏入药箱夹层。又从尸体腰间摸出一块铜牌,正面空白,背面细刻半枚北斗星纹,断口尚新,与青铜鼎脚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指尖抚过断口,她心头一震。这星纹,是被人凿下的。能精准取鼎纹、又知晓她行踪的,只能是朝中之人。礼部昨夜才问楚昭珩“验尸进度”,今日杀局便已设在此地——消息,自京城泄露。
她将铜牌收入袖中,返回沟内,扶楚昭珩上马。他头倚她肩,呼吸微弱,右手却无意识攥住她衣袖。
她未挣脱,只将他绑稳,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马蹄再起。
奔出半里,她忽觉异样,勒马回望。坡顶枯柳之间,一道石缝卡着半片黑布,与楚昭珩衣料相同。她眯眼细看,布边齐整,似刀割,缝深处,隐约有金属光泽。
她调转马头疾驰而回,跳下马,伸手入缝。指尖触到一物——半块虎符,边缘刻痕与她袖中残角完全吻合。她心头一跳,收好。
原来他身上,早有另一半星纹。
她再抬头,坡顶已无人影。可三具尸体,少了一具。
她扫视地面,泥上有拖痕,直入林深处。她未追,只将柳叶刀插回腰间,银针归入袖袋,翻身上马。
马蹄再起,天光微亮,前方浓雾未散。她左手执缰,右手始终护在楚昭珩心口,能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心跳。
她知道,杀局不会只来一波。
她也无路可退。
前方十里,便是北疆关。过了风鸣口,便到玄甲卫。她必须赶在下一波杀机到来前,将他送入关内。
她咬破舌尖,强提精神,马不停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