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隔壁的香烛铺果然敞着门,门板上的“诚信香烛”四个字褪得只剩轮廓,门楣挂着的走马灯在风里转,灯面画的不是八仙过海,是些面目模糊的人影,正往一口井里跳。
跨进门槛时,脚踝被什么东西勾了下。低头看,是串纸钱,黄纸剪的铜钱孔里缠着黑丝,和祠堂老者骨头上的一模一样。纸钱顺着地面往柜台下钻,那里隐约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像有人在数钱。
“新来的差爷?”
柜台后转出个老婆婆,蓝布衫上沾着香灰,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的不是龙头,是个小小的鬼差,勾魂索缠在杖尾,和我差牌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她往我手里的差牌瞥了眼,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乙级差役能调阅百年内的怨魂册,可喜可贺。”拐杖往地窖口指了指,“老刘头说的井就在下面,只是别在子时后照井水,会看见不该看的。”
地窖的木梯泛着潮味,每级台阶都刻着个“奠”字,刻痕里嵌着些香灰,踩上去时簌簌往下掉。井在窖底中央,石井栏上缠着圈红绳,绳头浸在水里,井水黑得像墨,却能清晰地照出人影——只是照出的人影没有脸,脖颈处空荡荡的,像被人割了头。
“这井通着枉死城的断头台。”老婆婆的声音从梯口传来,带着回响,“百年前有个刽子手,总把犯人的头扔进井里,后来他自己被冤杀,头也落进了这井,从此照井水的人,都会看见无头的自己。”
差牌突然发烫,红光在井水里晃出个新卷宗——是个穿嫁衣的新娘,正坐在花轿里,盖头下的脸没有皮,双手攥着把剪刀,剪刀上的血滴在轿板上,汇成个“逃”字。
卷宗旁浮出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新娘苏氏嫁往镇西王家,花轿行至乱葬岗时失踪,阳间记为意外,地府怨魂册记为‘被活埋’。”
我想起乱葬岗的老槐树,去年勾画皮鬼魂时,树洞里确实有件褪色的嫁衣,衣角绣着个“苏”字,当时只当是哪个冤死的孤魂留下的,没想到藏着这样的故事。
“她的花轿被王家人埋在乱葬岗的第三棵松树下。”老婆婆往井里扔了枚铜钱,铜钱在水里转了三圈,映出棵松树的影子,树下的土是新翻的,隐约能看见口薄皮棺材,“王家少爷有麻风病,怕娶亲的事传出去,就买通了轿夫,想把她活埋了,再对外宣称是意外。”
井水突然泛起涟漪,新娘的影子抬起头,盖头滑落,露出底下的脸——不是没有皮,是被人用烙铁烫花了,五官都拧在一起,像朵腐烂的牡丹。她手里的剪刀突然刺向自己的心口,井水“腾”地冒出股血泡,是她的血。
“她的魂被埋在棺材里,每夜都用剪刀划棺材板,划了整整三十年,指甲都磨没了。”老婆婆的拐杖往卷宗上敲了敲,“你得把她的棺材挖出来,让她的魂看到王家少爷的下场,她才肯跟你走。”
地窖口传来“吱呀”的声响,老刘头提着个灯笼站在梯口,灯笼照出他身后的影子,影子手里拿着把铁锹,锹头沾着的不是土,是黑血。
“我找王屠户借的铁锹,他说当年埋苏姑娘时,他爹也在轿夫里,临终前总说听见剪刀划木头的声。”老刘头把铁锹扔下来,“镇西王家去年遭了大火,全家都烧死了,只剩个疯疯癫癫的少爷,被关进了城隍庙的柴房,你勾完魂去看看,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差牌的红光突然裹住铁锹,锹头瞬间变得通红,像被火烧过。井水里的新娘影子对着我鞠了一躬,盖头重新盖上,只是盖头下的剪刀声越来越响,像在催我快点动身。
爬出地窖时,香烛铺的走马灯突然停了,灯面的人影都转向同一个方向,正是乱葬岗的位置。老婆婆坐在柜台后,正用枣木拐杖敲着算盘,算珠碰撞的声响里,混着剪刀划木头的“咯吱”声。
“别忘了带些纸钱。”她往我兜里塞了把黄纸,“苏姑娘怕黑,烧点纸能照亮路。”
黄纸入手,有股淡淡的脂粉味,像是新娘用的香粉,只是粉里还混着些土腥味,是乱葬岗的土。
走出香烛铺时,城隍庙的钟声刚过午时。阳光照着乱葬岗的方向,那里的雾气却没散,像块浸了血的棉花。我攥紧发烫的差牌,铁锹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已经挖到了三十年的棺材板,摸到了上面深深的划痕。
轿夫的后代还在阳间,疯癫的少爷还在柴房,被活埋的新娘在等一个结局。
这趟勾魂路,得从那口薄皮棺材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