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西的废弃窑厂藏在山坳里,半截烟囱斜斜地插在天上,像根烧红的烙铁。砖窑的裂缝里长出些野草,草叶上沾着黑灰,是烧窑时剩下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踩上去像踩着碎骨。
我在窑厂外的老槐树下找了块石头坐下,差牌揣在怀里,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像揣着块刚出炉的烙铁。苏氏的魂影偶尔会从牌里飘出来,往砖窑后张望,嫁衣的裙摆扫过草叶,草叶就会结出层白霜,是乱葬岗的寒气。
“他本是王家的佃户,欠了王家三担粮。”老刘头不知何时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根烟杆,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王老爷说,只要他办妥这事,欠的粮就一笔勾销,还能再租两亩好地。”
烟杆往土屋的方向指了指,土屋的窗户糊着纸,纸上有个破洞,洞里透出点昏黄的光,是油灯的光。光里晃着个影子,正举着酒瓶往嘴里倒,喝两口就往地上啐一口,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破烂烂,听不清在骂什么。
“他爹娘死得早,就靠那几亩薄田过活。”老刘头猛吸口烟,烟圈在他头顶散开,变成个粮囤的形状,“民国二十二年闹旱灾,地里颗粒无收,王家催得紧,他差点上吊,是王老爷扔给他根绳子,说有活路。”
差牌突然发烫,红光从怀里透出来,在地上映出段往事——民国二十三年的春天,赵三蹲在王家粮仓外,手里攥着张借据,上面的墨迹还没干。王老爷站在台阶上,手里把玩着个玉佩,是给苏氏的聘礼,玉佩上的牡丹刻得栩栩如生。
“他把借据揣进怀里,没敢抬头。”老刘头的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后来他去看过苏家,那姑娘正坐在窗前绣嫁衣,阳光落在她发上,像镀了层金,他就知道,这事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土屋里的骂声突然停了,接着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酒瓶摔碎了。苏氏的魂影往土屋飘了飘,嫁衣上的丝线突然绷紧,指向屋梁上的黑袍,黑袍的口袋里露出半截麻绳,绳头系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欠”字,是王家的印记。
“那木牌是王老爷给他的信物,说拿着它就能去领粮。”老刘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事成之后他去领粮,王老爷却变了卦,说他办事不干净,让苏家起了疑心,不仅没给粮,还把他的田收了回去。”
红光里突然浮出个画面——赵三跪在王家门前,手里举着木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来。王老爷站在门内,往他身上泼了盆冷水,骂他是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原来他恨的不是苏家。”我摸了摸怀里的差牌,牌面的红光里,赵三的名字旁边多了行小字:“为粮所迫,助纣为虐。”
土屋里的油灯突然灭了。
黑影从屋里冲出来,手里举着柴刀,刀上沾着黑血,是他自己的血——他的胳膊上全是抓痕,像是被自己挠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上的黑灰里,晕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你是谁?!”赵三的眼睛通红,眼白里布满血丝,像爬满了红线,“是不是王家派来的?!我告诉你们,粮我不要了!命给你们!”
他的柴刀往老槐树砍来,刀风里带着股腥气,是伤口腐烂的味道。我往旁边躲开,差牌从怀里滑出来,红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突然抽搐起来,像是被烙铁烫了,皮肤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里裹着黑灰。
“是你……”赵三看着差牌,突然瘫坐在地上,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是她来找我了……我就知道她会来……”
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抓,水泡被抓破,流出些黄色的脓水,脓水里混着些谷壳,是王家粮仓里的。“她每天都来我梦里,问我为什么要埋她,我说我欠着粮,我没办法……”
苏氏的魂影飘到他面前,嫁衣在红光里泛着冷光。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茫,像乱葬岗上空的雾。
赵三突然抱着头哭起来,哭声像被踩住的狗:“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我爹娘死的时候,就是因为没粮……”
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皮肤上的水泡越冒越多,最后连成一片,像套了层烂皮。烂皮里渗出黑血,血里浮出些谷粒,是王家的粮食,早已发霉变质。
“还有两个月……”老刘头的烟锅已经灭了,“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赵三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砖窑里跑,嘴里喊着:“我躲起来!我躲进窑里王家就找不到我了!”
砖窑的入口黑漆漆的,像张张开的嘴,等着吞噬什么。他刚跑进去,里面就传来“轰隆”一声,是窑顶的土块塌了,把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氏的魂影往砖窑看了看,嫁衣的颜色淡了些,像是松了口气。她转身往差牌飘去,路过赵三掉在地上的柴刀时,刀上的血突然凝结成冰,冰里冻着个小小的人影,是年轻时的赵三,正蹲在田里,看着禾苗发呆。
差牌把她的魂收了进去,牌面的红光柔和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灼人。老槐树上的叶子突然落了一地,铺在地上像层红毯,是苏氏嫁衣的颜色。
老刘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黑灰:“你在这守着吧,他跑不了。”他往山外走,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我去给你拿床棉被,山里的夜冷,别冻着。”
风从砖窑里钻出来,带着股烧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被慢慢烤熟。我捡起地上的柴刀,刀身上的冰已经化了,只留下道浅浅的红痕,像根未断的粮绳。
怀里的差牌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快了。
是啊,快了。
等砖窑里的最后一点温度散去,等赵三的阳寿耗尽,等那些该了的债都了了,这趟勾魂路,也就到了头。
只是不知到那时,苏氏的魂,会不会真的放下。
夜渐渐深了,窑厂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站了很久的人,在等一个迟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