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楼的晨光漫过门槛时,差牌突然沉了沉,像是灌满了铅。我低头看时,牌面的暗金纹路正一点点隐去,最后化作道青光,将我裹在其中。耳边的《霸王别姬》余韵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水声,是忘川河的流水声。
再次站稳时,已在奈何桥头。
孟婆的汤棚还是老样子,黑瓦上长着些白色的苔藓,像谁撒了把盐。孟婆正用木勺搅着锅里的汤,汤面上浮着层油花,是阳间的冤魂泪化成的。看见我来,她往旁边的石凳指了指:“甲级差役归来,该去判官殿交卷宗了。”
差牌在掌心发烫,自动翻开卷宗的最后一页,柳月娘的名字旁多了行朱批:“楚鸿案待昭雪,暂存往生殿。”墨迹未干,是判官的笔迹,带着股朱砂混着墨的味道。
“张师爷的魂已押入拔舌狱。”孟婆往锅里撒了把忘忧草,草叶在汤里打了个转,化作个小小的舌头,“他爹的魂也从枉死城提来了,父子俩正好作伴,省得在狱里寂寞。”
我往判官殿走,忘川河的河水泛着青黑,河面上飘着些纸船,是阳间烧来的,船上的蜡烛早已熄灭,只剩下半截烛芯,在水里晃晃悠悠,像无数双睁着的眼睛。河对岸的彼岸花正开得热闹,花瓣红得像血,花茎却白得像骨,花叶永不相见,是阴司的规矩。
判官殿的朱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嘴里叼着串铜钱,是往生钱,风吹过铜钱,发出“叮当”的响,像在清点数目。殿内的烛火高得吓人,照亮了满墙的卷宗,卷宗的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金字写着亡魂的名字,柳月娘的卷宗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贴着张纸条,写着“待结案”。
“李狗剩。”判官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支狼毫,笔尖蘸着朱砂,“柳月娘案办得不错,阴德积分已录入你的差牌,可在功德司兑换些法器。”
他往案上的木盒指了指,木盒里放着些零碎物件,有能照出前世的铜镜,有能捆住恶鬼的捆仙绳,还有枚小小的玉印,上面刻着“阴司”二字,是能调动低级鬼差的令牌。
我从木盒里拿起那面铜镜,镜面冰凉,照出的不是我的模样,是乱葬岗的老槐树,树下的麦苗已经长高了,苗尖顶着穗,是赵三当年埋在土里的麦种长出来的。
“这镜能照出你勾过的魂的现状。”判官在卷宗上盖了个章,章印是红色的,像朵绽开的曼陀罗,“也算给你留个念想,毕竟不是每个魂都能等到昭雪。”
差牌突然震动了下,卷宗自动合拢,飞回我的怀里。殿外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是勾魂的鬼差押着新的亡魂进来,亡魂的哭声撕心裂肺,却穿不透殿门的结界,只能在门外徒劳地哀嚎。
“下去吧。”判官挥了挥手,案上的烛火突然矮了半截,“功德司的老张头等着给你换法器,别让他等急了。”
我走出判官殿,忘川河的风迎面吹来,带着股浓重的腥味,是血和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河面上的纸船又多了些,其中一只的船头坐着个小小的魂影,是晚晚,她正往河里撒着什么,仔细一看,是些字纸,上面写着“娘,我等你”。
功德司在往生殿的旁边,是间小小的木屋,屋里堆满了各种法器,墙角的麻袋里装着些金色的粉末,是阴德积分化成的。老张头正趴在案上算账,算盘打得噼啪响,见我进来,往个锦袋里抓了把金粉:“甲级差役升了官,该换个像样的勾魂索了。”
他从里屋拿出条新的勾魂索,索链是用乌金做的,上面刻着些符文,是镇压恶鬼用的,索尾的铁钩闪着寒光,却不刺眼,反而带着股柔和的气息。“这条索能辨善恶,遇到善魂会自动变软,遇到恶鬼才会变硬。”
我接过勾魂索,它自动缠在我的手腕上,像条温顺的蛇。老张头又往我手里塞了块令牌,是之前在木盒里看到的那枚玉印:“拿着这个,去奈何桥边的望乡台看看吧,那里能看见阳间的事,楚鸿案有了新进展。”
望乡台是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刻着无数细小的纹路,是阳间的地图。我站在台上,用玉印往“楚”字的位置一按,石面突然亮起,浮现出阳间的景象——巡抚派来的巡捕正在查封县衙,张师爷的家被抄出了当年的卷宗,上面果然有他爹诬陷楚鸿的证据,楚鸿的牌位被请回了祠堂,供人祭拜。
柳月娘的魂影站在祠堂的角落里,穿着那件凤冠霞帔,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楚班主的魂影从牌位里飘出来,往她伸出手,两人的手在空中相握,化作道红光,往轮回的方向飘去。
差牌在怀里轻轻震动,卷宗的最后一页自动脱落,化作只纸鹤,往忘川河的方向飞去,纸鹤飞过的地方,彼岸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红地毯。
我走下望乡台,老张头正站在台下等我,手里拿着件新的差役服,是黑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花纹,是勾魂索的图案。“换上吧,甲级差役该有甲级差役的样子。”
我换上新的差役服,感觉身上的担子重了些,却也更踏实了。忘川河的流水声依旧潺潺,奈何桥头的孟婆还在煮汤,阴司的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等着新的亡魂,也等着旧的冤屈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