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换的差役服带着股墨香,是阴司特制的染布水味。老张头看着我系好腰带,往轮回司的方向努了努嘴:“去那边报备下,往后勾来的魂,得按新规矩分类归档。”
轮回司的牌坊比判官殿的朱门还要高,牌坊上刻着“六道轮回”四个大字,字缝里嵌着些金色的砂砾,是往生魂的执念化成的。门口的石台上蹲着两只石兽,长得像狮子又像麒麟,眼睛是用黑曜石做的,在阴司的暗光里闪着幽光。
我刚走到牌坊下,石兽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射出两道红光,扫过我的差牌。红光里浮出我的名字和等级,确认无误后,牌坊下的迷雾渐渐散开,露出条青石板路,路两旁种着些黑色的花,花瓣像纸一样薄,是接引花,能指引亡魂找到轮回的入口。
轮回司的大殿比判官殿还要宽敞,殿中央竖着根巨大的柱子,柱子上盘着条石龙,龙嘴里衔着颗夜明珠,照亮了周围的六道门——天道、阿修罗道、人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每扇门都散发着不同的光,人道的门是暖黄色的,像阳间的夕阳。
“李狗剩。”个穿白袍的老者从人道门后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写着“轮回册”,“甲级差役需协助登记亡魂去向,这是新的差事。”
他翻开轮回册,指着其中一页给我看,上面写着赵三的名字,旁边标注着“投畜生道,为牛,偿还前世欠王家的粮”。墨迹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牛犊,牛角上还挂着半穗麦子,是他当年埋在土里的麦种。
“柳月娘和楚班主投了人道。”老者往人道门指了指,门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投在了江南的书香门第,来世还能再续前缘,只是忘了今生的事。”
差牌突然震动了下,牌面映出柳月娘和楚班主的新生模样——两个襁褓中的婴儿,躺在同一张摇篮里,小手紧紧握在一起,摇篮边放着对玉戒指,正是他们前世准备的那对,只是戒指上的“楚”“柳”二字已经模糊不清。
大殿的角落里传来锁链声,是两个鬼差押着张师爷的魂往地狱道走。张师爷的魂体上还留着拔舌狱的伤痕,舌头被割掉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眼里满是悔恨,却没人理会他。
“他要在地狱道受百年苦,才能再入轮回,下次投的怕是饿鬼道。”白袍老者合上周画册,“善恶终有报,阴司从不含糊。”
我跟着老者往轮回池走,池里的水是淡金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些莲花,花瓣上坐着些小小的魂影,都是等待轮回的亡魂。池边的石桌上放着些陶碗,碗里盛着些清水,是给亡魂净身用的,水里飘着些花瓣,是接引花的花瓣。
“甲级差役可在此处为亡魂祈福。”老者递给我一支香,香是用往生草做的,点燃后冒出的烟是白色的,“对着轮回池拜三拜,能让善魂投个好胎。”
我接过香,对着轮回池拜了三拜,香烟飘向人道门,门里的婴儿哭声更响亮了,像是在回应。差牌在怀里轻轻发烫,牌面的暗金纹路里浮出些新的名字,都是些即将轮回的善魂,名字旁边标注着他们来世的去处。
从轮回司出来时,阴司的天色暗了暗,像是阳间的黄昏。望乡台那边传来些动静,我走过去一看,是张寡妇的魂站在台上,往阳间望。阳间的布庄里,陈先生正教孩子们读书,书声朗朗,其中有个小姑娘的声音特别像晚晚,正大声读着“人之初,性本善”。
孟婆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端着碗汤,“这碗汤我给她留着,少放些忘忧草,让她记得晚晚的名字。”
望乡台上的张寡妇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往阳间挥了挥手,布庄里的那个小姑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也往窗外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本《论语》,正是晚晚当年那本焦黑封皮的。
差牌在怀里安静下来,不再震动。我知道,新的勾魂任务还在等着我,但此刻,我想在阴司多待一会儿,看看这些亡魂的结局,看看轮回的公道,看看那些在阳间未了的执念,如何在阴司找到归宿。
阴司的风里没有阳间的喧嚣,只有流水声和诵经声,像首永恒的歌谣,唱着善恶终有报,唱着轮回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