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小孩呼吸愈发均匀,攥着鹅卵石的手指微微松开,石面上的平安符纹路在兵符微光里流转,像有生命般轻轻起伏。我低头看他鬓角的魂萤,绿光与火精灵的红光缠在一起,在他耳后织成个小小的光结,像阳间孩童戴的平安锁。
忘川河的水面突然漾起层薄雾,雾里飘来些细碎的银线,是阳间妇人纳鞋底的棉线。她坐在油灯下,针脚在布面上走得又密又匀,鞋底纳的是小孩生前最喜欢的虎头图案,针脚里还夹着些晒干的槐花瓣——是从老槐树下捡的,她总说这花瓣能安神。
“她在给你做新鞋呢。”我对着小孩的发顶轻声说,通感之力让我“摸”到鞋底的温度,带着妇人掌心的暖意。兵符印记突然亮了亮,把棉线的影子投在水面,像幅流动的绣品,跟着水流往远处飘。
远处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阴司的夜行动物出来觅食。只长着双翅膀的石龟从河底游上来,背着个小小的贝壳,壳里盛着些亮晶晶的露水,是从轮回司的仙草上收集的。它看见我们,竟停下脚步,把贝壳往小孩面前推了推,像是在送礼。
我捡起贝壳里的露水,滴在小孩的布偶上。布偶身上的彼岸花瓣突然舒展,开出朵小小的红花,花瓣上的露水顺着纹路往下淌,在沙地上积成个小小的水洼,映出妇人纳鞋底的身影。
“天亮了吗?”小孩在梦里嘟囔着,往我怀里缩了缩,布偶上的红花蹭着他的脸颊,留下点淡淡的红痕,像胭脂。
抬头望去,阴司的东方泛起层鱼肚白,不是阳间的朝霞,而是淡淡的金光,是兵符的正气与晨曦交融的颜色。星星渐渐隐去,魂萤们也开始往草丛里钻,只有小孩周身的那几只还在盘旋,像舍不得离开。
老槐树的白花在晨光里慢慢合拢,化作些嫩绿的新叶,透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忘川河的水流声里混进些阳间的鸡鸣,是村头的公鸡在报晓,声音穿过阴阳界限,惊得水面的银鱼纷纷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光。
“该醒了。”我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背,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怀里的布偶还开着那朵小红花,“你看,孟婆奶奶的花活了。”
小孩立刻坐起来,指着布偶上的红花惊呼:“是真的花!”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花瓣,花瓣竟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娘说过,花开了就有好事。”
兵符印记在他眉心闪了闪,把晨光聚成个小小的光球,往阳间的院落飘去。妇人刚纳完鞋底,抬头看见窗台上的槐树突然抽出新枝,枝桠上还挂着颗露珠,露珠里映出小孩的笑脸,她愣了愣,突然捂住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看见你的花了。”我递给小孩半块麦芽糖,是他昨晚没吃完的,“吃完我们该走了,差牌怕是等不及了。”
小孩把麦芽糖塞进嘴里,用力点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画满平安符的鹅卵石。布偶上的红花在晨光里慢慢变回花瓣的模样,却留下股淡淡的花香,混着槐树叶的清气,像给这段暂歇的时光留下了个温柔的记号。
远处的巡夜鬼差又敲了一遍梆子,这次的声音格外轻快,是在迎接新的一天。轮回司的人道门透出更亮的白光,新的魂灵开始往那边聚集,脚步声里带着对来生的期待。
我站起身,把小孩抱起来,踏虚光带在脚下缓缓展开,晨光落在光带上,织成条金色的路,往阴司深处延伸。小孩趴在我肩头,手里的鹅卵石映着晨光,平安符的纹路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