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握着鹅卵石,在槐树下的沙地上写写画画。平安符的纹路被他拓了一遍又一遍,渐渐从歪歪扭扭变得规整,每一笔都带着魂萤的绿光,像用荧光笔在纸上勾勒。
“大人你看,像不像书生哥哥画的?”他举着沾满沙粒的手给我看,掌心的绿光还没散尽,映得沙子都发着淡淡的亮,“等我画好了,就送给刚过去的那个抱孩子的婶婶。”
兵符印记轻轻颤动,像是在赞许。我望着远处轮回司的方向,那里的人道门正透出柔和的白光,新魂们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银鱼衔着珍珠的涟漪还在水面慢慢荡开,像圈不断扩大的光晕。
“画累了就歇歇。”我从怀里摸出块用魂气凝成的麦芽糖,是之前处理张秀才案时,他儿子在阳间供奉的供品,带着股清甜的麦香,“尝尝这个,比冰酪顶饿。”
小孩接过麦芽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比灶王爷供桌上的还甜!”他突然往书生所在的礁石指了指,“书生哥哥也该饿了。”
话音刚落,兵符的金光就卷着半块麦芽糖飞了过去。书生接住糖块时,魂体突然变得凝实了些,他对着我们这边拱手作揖,转身往河对岸走去,鹅卵石上的平安符在他身后闪着光,像盏引路的小灯。
夜风渐渐转暖,带着些阳间的麦香——是小孩的母亲正在给灶王爷上香,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落在供桌上的麦芽糖上,与阴司的糖块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娘在想我呢。”小孩突然说,把剩下的麦芽糖揣进怀里,“她总说,想我的时候就给灶王爷烧香,神仙会把话传到天上。”
通感之力让我“看”到妇人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到时又添了些风霜。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老虎,是小孩生前最喜欢的玩具,轻轻放在麦芽糖旁边,嘴里念叨着:“囡囡在那边要好好的,别挑食……”
“她在跟你说话呢。”我抬手拂过小孩的头顶,兵符印记射出的微光里,隐约能看见妇人的身影,“听见了吗?”
小孩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听见了!我有好好吃饭,孟婆奶奶的冰酪都吃完了!”他把怀里的布偶举起来,“娘做的布偶,我天天抱着呢。”
微光里的妇人突然笑了,伸手对着空气摸了摸,像是想穿过阴阳界限,再抱抱自己的孩子。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两声,卷起些火星,往阴司的方向飘来,落在小孩的布偶上,化作个小小的火精灵,围着布偶转圈。
“是娘的火精灵!”小孩欢呼着抱住布偶,火精灵的warmth透过布偶传到他身上,让他的魂体都泛起淡淡的红光,“它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的。”我看着火精灵与魂萤在他周身盘旋,两种光芒交织成个温暖的茧,“只要你记着她,她就永远陪着你。”
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这次敲了四下,是阴司的四更天。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哼着首古老的歌谣,星星的位置渐渐西移,离天亮不远了。
小孩打了个哈欠,靠在我怀里慢慢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块画满平安符的鹅卵石。火精灵钻进布偶的衣裳里,只露出个小小的火苗尾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兵符印记在他眉心安静地闪烁,与天上的文曲星遥相呼应。忘川河的水流声越来越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只有槐花瓣落在水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像首温柔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