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丹鼎峰。
炼丹房紫烟缭绕。两个穿着丹鼎峰高阶弟子服的修士,脸上沾着灰,盯着地上几颗滚落的丹药,大气不敢出。
啪嗒!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指尖染着淡青的丹蔻,毫不怜惜地将又一颗刚出炉、尚带余温的养颜丹拂落在地。圆滚滚的丹药砸在青玉砖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一堆“同伴”旁边。
“同样的配方。”峰主灵钧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两个弟子的耳膜。她转过身,丹炉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扫过两人胸口代表品阶的丹鼎纹饰——一个八叶,一个七叶。“一个炼丹门都没入的小虾米能炼出来。你们呢?”她往前踱了一步,裙裾纹丝不动,“一个八品,一个七品丹师,炼出一堆泥丸子?”
那个八品丹师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额角沁出汗珠:“师尊…那任浪,定是藏了私!丹方所述,怕是不尽不实!此子狡黠,弟子以为,唯有把他…”他偷眼觑着灵钧的脸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灵钧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简。“我去瞧了。”她声音平淡无波,“那些服过药的女弟子,容色确实较前俏丽几分。这养颜丹,是真有效。”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青萝谷那号称驻颜有术的同款丹药,效果未见得强过这个,卖价…一颗上品灵石。有价,无市。”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像在掂量其分量。
炼丹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炉火细微的噼啪声。
“让他参与进来?”灵钧的目光终于落回两个弟子身上,带着审视,“按百草长老的意思,收益三七开,宗门七,他三。你们…可愿意?”
七品丹师猛地抬头,脸上肌肉绷紧:“自然不愿!可百草长老…”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不甘,“似乎颇看重此子。昨日还遣人来问过制丹进展…”
“嗯。”灵钧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这样,先去灵植峰,把那个任浪带过来。让他当着我们的面,炼上一炉。”她走到那堆失败的丹药旁,脚尖随意拨弄了一下其中一颗,“看看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其余的…”她声音飘忽起来,像一缕抓不住的烟,“走一步,看一步。”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还有,让他把那口玄铁小鼎,也一并带来。”
“是!”两名弟子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压抑的炼丹房。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灵钧独自站在丹炉投下的巨大阴影里,炉火在她眼底跳跃。她慢慢抬起手,虚虚一握,仿佛抓住了空气中无形的利益。红唇无声地开合,吐出几个字,唇边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三七开……呵。”
灵植峰。
半山腰的灵木阁,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汁液的混合气息。执事田七身着整洁的执事袍服,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布巾,缓慢地擦拭着木案边缘一处不易察觉的泥痕。灵植峰峰主青葙静立在他面前,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袖口和裙摆沾着几处新鲜的泥痕,手中握着的锄头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刚从灵田归来。
田七将布巾轻轻放在案上,眉头微锁,声音不高,带着修士特有的沉稳,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郁结:“峰主,这丹药之事…本是丹鼎峰的职责,如今却要我们灵植峰接手安置。”他抬眼看向青葙,眼神里是困惑和一丝不满,“带他下田,还要寻识字师傅…他炼丹所需,与我峰培植灵植之道,关联实在不大。”
青葙面色平静,将锄头轻轻倚靠在门廊柱上,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百草长老吩咐,自有其考量。不可轻慢。”
田七微微躬身,算是领命,但眉宇间的郁结未散:“峰主明鉴。我们需提供食宿,丹鼎峰却坐享其成。那三七分润,最终流向财务司与诸位长老,于我灵植峰又有何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谨慎的忧虑,“况且,那任浪…行事跳脱,不拘常理。剧毒蝎尾棘也敢入丹…若在药圃中生出事端,伤了灵植或同门,损的可是我峰清誉。”他目光扫过青葙,补充道,“还有他身边那个小姑娘,也是变数。”
“峰主,百草长老未限其报到之期。他若寻路无门,一时也难至峰上。我们只管先将小院收拾妥当,识字师傅备下,其他的且随他去!若百草长老问起…”田七略一停顿,“便道他整日流连赌坊,尚未前来报到。”
青葙眉头微蹙,“任浪此子放浪形骸,不拘小节,多有奇思妙想,培养好了,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且勿轻慢。”
田七道:“我的姑奶奶呦!现在是九峰三司都在轻慢我们!说一个杂役,别人不要的货色,塞给我们灵植峰,我们半个屁也不敢放,捏着鼻子认了。闲言碎语,这口气,侄孙心中也觉憋闷。”他观察着青葙神色,继续道,“再者,纵是良材美玉,也需自身能渡劫破关。百草长老看重,我等自当配合,然若一味迁就供奉,只怕徒增他人笑柄。”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与无奈,“还有侄孙那不成器的犬子田授,您的后辈重孙,年过而立,仍困于炼气四层…侄孙本想厚颜相求,允他来药园帮手,借山上灵气,或能觅得一丝筑基机缘。如今那小院位置…唉,怕是与他无缘了。”
灵木阁内一时静默,只闻窗外灵植随风轻摇的沙沙声。青葙静立片刻,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素净的道袍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目光落在田七脸上,那上面有算计,有委屈,也有为人父的忧虑。
“你也知道是闲言碎语,理他作甚?未必还能拔了我灵植峰的旗不成?”她的目光仿似带了一缕忧虑:“倒是园内那株千年七叶,眼看即可入丹,却日渐萎靡,甚是可虑——陈芳,现在何处?”
田七见青葙相问,便道:“那七叶还差些年份,陈阁主百般救治不得,现如今往丹鼎峰去了,问询是否可及早入丹。”
青葙沉默。良久方道:“真是无法可想了吗?差了年份,成丹药性所差岂可以道里计?”
又过了一会,灵植峰峰主的思绪好像从那株千年七叶上转了回来:“流连赌坊,从哪听说的?”
田七眉毛一挑:“姑奶奶有所不知,昨日晨间,那任浪在万兽峰卢老六的‘千金散’,硬生生撬走了六十万灵石。哦,当时炼器峰的秦老头也在。”
“秦百炼?”青葙疑惑道:“他在那里做什么?”
“具体情况不清楚,听说是秦老头看上了任浪的一个什么破鼎,给了20万!”
“破鼎…”青葙低声重复,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丹鼎峰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一丝洞悉的兴味,“原来如此…秦百炼也瞧上了…倒是有趣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田七:“既如此,便依你所言。任浪耽于赌坊,忘乎所以,未至峰上。你且备好小院与识字师傅,勿出差池。”她略作停顿,目光落在田七隐含期待的脸上,“至于田授…念其道途艰难,允他先来峰上。若任浪久不至,便在药园帮手。若任浪来了…”青葙语气平淡无波,“便由田授充任其识字师傅,也算人尽其用。”
田七眼中瞬间涌上喜色,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沉稳中带着感激:“谢峰主恩典!侄孙代田授谢过峰主!如此安排,再好不过了!”他直起身,语气郑重,“峰主放心,小院与师傅之事,侄孙定当办妥,绝不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