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浪!”
一声断喝,震散了任浪的荒腔走板。那快意还未来得及在任浪的胸膈膜间完整打个转便烟消云散。
幸福的的来去正如这天边的云彩,那么实在,又那么飘忽,甚至经不起陈刚的一句断喝。
戒律峰三人组如三根黑铁桩子杵在面前,配方照旧,只是左侧丹鼎峰那个药罐子换成了个一身剽悍血腥气的万兽峰修士,眼神跟刀子似的刮人。他腰间佩刀随着步伐晃动,刀鞘边缘沾着几缕暗褐色的干涸痕迹,一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
“任浪!”那敦实汉子,戒律峰的铁闸,声音硬得像块生铁:“戒律峰断云台,问话。走。”没有多余一个字,侧身让开的路,比言语更具压迫。
任浪嘴角抽了抽,认命地挪步,心里却翻江倒海:
“阿文!小文子!任小文!醒醒!要出人命了!”
死寂。
刚才被他快意作别的碎嘴,此刻像是塞入了最沉的木丸,沉入了最深的海底,毫无回应。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强撑着那副混不吝的皮囊,嘀咕声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周围竖着耳朵的杂役弟子耳中:“啊,又是戒律峰!还是断云台?掐准了我刚吃了一顿饱饭——这断云台旁边不会是断头台吧?”
“没有断头台。”万兽峰修士道。
“哦,那就好——”任浪长舒了一口气。
“一个小虾米,要么丢入万兽食场,要么挫骨扬灰。要什么断头台!”
“哎,等等!师兄,我还没吃饱哪——”
这次是一柄冰冷的飞梭。高空中罡风猛烈,刮在脸上生疼。左侧的万兽峰修士抱着膀子,闭目养神,但那身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右侧的陈刚,手指始终搭在腰间剑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敦实汉子站在最前,刑字木牌在狂风中纹丝不动。任浪搂着任野坐在中间,感觉像坐在一块万年玄冰上,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任野把小脸埋在任浪怀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转动着。
飞梭猛地拔高,穿过一片翻涌如沸汤的云海,刺骨的湿冷瞬间包裹全身。下方深不见底的裂谷如同巨兽张开的嘴。万兽峰修士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幽暗的谷底,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任浪的后脖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次的目的地直指戒律峰顶——断云台。
凛冽罡风卷过寸草不生的巨大石坪,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石坪中央,一块丈许高的漆黑石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如镜,幽光内蕴,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这便是断云台照心镜。
戒律峰峰主孤鸿一身玄黑道袍,负手立于镜前,身形瘦削,气息却渊渟岳峙,沉凝如山。他眼皮微阖,似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几道流光先后破开罡风,落在断云台边缘。
丹鼎峰峰主灵钧率先现身,依旧是那身繁复的宫装,裙摆纹丝不动,只余发间步摇流苏被风扯得笔直。她落地便向孤鸿微一颔首,目光旋即落在被夹在中间的任浪身上,眼底深处那点探究的灼热几乎要压过照心镜的幽光。
紧接着,灵植峰峰主青葙带着执事田七踏云而至。青葙素净的道袍上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泥痕,气息平和。田七落后半步,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嘴角绷得死紧,仿佛这断云台的罡风里都飘着让他不爽的闲言碎语。
最后一道遁光裹挟着浓烈的凶煞之气轰然砸落,震得石台微微一颤。万兽峰峰主峤岳魁梧的身躯宛如一座移动的黑色铁塔,虬髯怒张,每一步踏下,脚下坚硬的岩石都发出细微呻吟。他身后跟着卢从,额头一块新鲜的血痂糊着乱发,脸色惨白如纸,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去看峤岳那宽阔如山的背影,更不敢看那照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