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鼎峰炼丹房内,“杀无赦”三个字的余威仍在氤氲紫烟中沉浮。百草长老的目光扫过田七,声音听不出情绪:“田七。”
田七一个激灵,腰弯得更低:“弟子在。”
“带任浪与这小姑娘,去灵植峰安置小院。”百草长老语速平稳,“人手配足,一应物什不可短缺。”
田七眼皮跳了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长老放心!弟子定当尽心竭力!小院窗明几净,新被褥齐备!人手……弟子亲自去挑勤快可靠的杂役!飞梭也备下最好的,保管又快又稳!”他眼角余光飞快掠过任浪那张沾着药渣灰的脸。
任浪正低头搓着手指上残留的深褐色药膏,闻言抬头咧嘴一笑:“多谢长老!多谢田执事!”他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弟子得先回趟外门小屋,收拾点破烂家当。再……再置办点酒菜?好歹也算乔迁之喜嘛!嘿嘿!”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已在盘算晚上的吃食。
炼丹房里响起几道压抑的嗤笑,像细针划破凝滞的空气。丹鼎峰弟子们交换着眼神。灵钧峰主眼睫微垂,指尖在腰间玉简上轻轻一点,恍如拂尘。
百草长老微不可察地一叹。手一挥,数道银光瞬间没入众弟子脑中。灵钧猛然抬头,脸上惊愕难掩。
?“就你这些弟子,能指望他们保守秘密?”百草长老语气平淡,“种下禁制,也算保他们一命。秘密?嘿嘿!这世上能有什么秘密?又能存留多久?”
众弟子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百草长老的目光在任浪脸上停留一瞬,依旧平淡:“你去吧。早去早回。”转向田七,声音加重一分:“田七,务必安排妥当。人手,要足。飞梭,要快。”最后四字,清晰缓慢。
田七额角沁汗,腰弯得更深:“是!是!弟子谨记!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流光飞逝,将丹鼎峰的紫烟抛在身后。冰冷飞梭上,田七抱着膀子闭目养神,嘴角紧抿。角落里,任浪搂着任野,看着下方急速掠过的云海山峦,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陶罐底一小块焦黑药膏。任野把小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瞄着田七的背影。
飞梭在杂役谷任浪居处边缘落下。天色近黄昏,晚霞给破旧的房舍镀上一层暖光。
任浪刚下飞梭,热情招呼:“老田呀,来,进屋坐坐?”
“明日辰时,飞梭在此接你。”田七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不等回应,飞梭便化作流光消失天际。
任浪缩回手,悻悻道:“这老田,干嘛的呢这是?你浪爷我又不欠你半块灵石!”
舒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一把抱起任野原地转了个圈:“阿野!听见没!咱们要住大院子了!”
任野被他转得咯咯直笑,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阿兄没吹牛!真的有人请我们搬家!”
“那当然!”任浪放下她,叉着腰,下巴微扬,“走!先收拾东西,再去任伯家!”
“呃——”明天要搬家了,任浪环顾四周,看着这个他们居住了将近一年的房子,挠挠头,问:“收拾啥呢,啥都没有——阿野,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吗?”
“嗯,有!”阿野用力点头,“都在那个背篓里,上次那些姐姐们送的彩色石子、头绳,还有些小纸片儿。”
“好!”任浪应道,“阿兄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包袱皮儿的事儿。有新被褥,那就有意味着有床……”他忽然顿住,摸着下巴嘀咕,“明天要是田七真派几个人来搬家,要不要让他们把这破床也打包带走?不然显得咱一点家当都没有!”他用力摇摇头,“算了,不想了!”
他拉起阿野的手:“走!去任伯家!阿兄晚上要办点事儿,你乖乖的,阿兄办完事就回来接你——咦?”他注意到阿野手里紧紧攥着个小包袱,“带那个包袱卷干嘛?就丢这,谁还到这破屋拿你的不成?”
阿野抬起头,小脸满是认真和期待:“我要给任伯看我买的新衣裳!”
?任伯所居云膳坞离任浪的小屋不远。暮色四合,任野抱着她的小包袱,一路蹦蹦跳跳跟着任浪,嘴里也“浪里个浪”的哼个不停,时不时的还转个圈。
刚出门没多远,前方小径上,一个戴着宽大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径直朝他们走来,步履匆匆,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蹦跳的阿野,眼看就要撞上!
“小心!”任浪眼疾手快,一把将阿野拽到身后护住,眉头一拧,火气正要往上冒:“走路不长……”话未说完,他看清了斗笠下那张刻意压低的脸——竟是钱进!
钱进脚步未停,几乎与任浪擦肩而过,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如同扔下一块冰冷的石头:
“浪爷,风声不对。外面传遍了,说你一个外门练气二层,却身怀丹方,腰缠巨款,招摇过市。小心点,已知有散修盯上你了,准备半路‘捡漏’。”
话音落,他头也不回,身影迅速没入渐深的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任浪愕然僵在原地,猛地回头,只捕捉到钱进消失在巷尾的一片衣角。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刚才的轻松喜悦荡然无存。
“丹方交了!灵石也没了!这他娘的都哪跟哪啊?!”他低声咒骂,拳头捏得咯咯响,脸上肌肉抽动,“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龟孙子想害老子?!”
?任伯恰好在家。一进门,阿野就迫不及待地冲到任伯面前,小脸兴奋得通红:“任伯!任伯!看!新衣裳!”她献宝似的打开一直紧紧攥着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捧出里面折叠整齐的新衣,虽然还没穿上身,但那鲜亮的颜色已足够让她骄傲,“还有!阿兄说,明天我们搬大院子住啦!有飞梭坐呢!”
任浪跟在后面,对上任伯探究的眼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任伯接过阿野递来的新衣,摸了摸她的头,连声夸赞。目光转向任浪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看出任浪心事重重,便也不多问挽留,只沉稳地点点头:“阿野在我这儿,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