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坳的阴冷湿气仿佛还黏在骨头缝里。任浪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血腥味、酸腐味、还有黑市那股子劣质熏香和霉烂混合的怪味,搅和在鼻腔里,让他胃里时不时抽搐一下。月光惨白,照着杂役谷歪歪扭扭的小路,也照着他那身沾满泥污、汗渍和几点暗红斑驳的黑衣。
他停在任伯家前,没敲门,只是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翻涌,轻轻推开门。
昏黄的油灯光从里屋门缝里漏出来一点。任伯盘腿坐在堂屋的小蒲团上,闭目养神。听到门响,他眼皮都没抬,只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空气中那丝极淡的血腥和汗酸逃不过他的嗅觉。
任浪没说话,径直走向里屋。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阿野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任伯那张铺着厚厚草席的木板床上,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正沉。小脸在油灯微弱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恬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装着新衣裳的小包袱。
任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胸口那股在黑市里翻腾的戾气和后怕,被这小小的呼吸声奇异地熨平了些。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俯身,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阿野的颈后和腿弯,把她抱了起来。小姑娘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咂了咂嘴,没醒。
任伯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任浪抱着阿野出来。
“走了?”任伯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嗯。麻烦任伯了。”任浪声音有点哑,抱着阿野微微躬身。
任伯的目光在他沾着泥点草屑的裤脚和衣襟那几点深色污渍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路上不太平?”他问了一句,没等回答,又补了句,“自己当心。”
“知道了。”任浪应了声,抱着阿野,转身融入了门外的夜色里。任伯站在门口,看着那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小路尽头,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关上了门。
夜风冰凉,吹在脸上,激得任浪一个激灵。怀里的阿野很轻,也很暖。他紧了紧手臂,尽量走得平稳,避开那些坑洼。远处,似乎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金铁交鸣,又很快被风吹散。任浪脚步没停,只是后背的肌肉绷紧了些。
回到自己那间比狗窝强不了多少的小屋,任浪用脚勾上门,插好门栓。他把阿野轻轻放在她自己那张铺着破草席的小床上,拉过唯一一条还算干净的薄被给她盖好。阿野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半截枯黄的头发。
?
任浪这才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坐回自己的床,后背重重地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和唯一的小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他仰着头,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屋死寂,只有阿野均匀的呼吸声。
良久。
“阿文,”任浪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带着疲惫的沙哑,“还是三级。今晚……还长着呢。”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交了丹方,穷光蛋一个的消息,怕是还没长腿跑那么快。外面那些闻着味儿来的野狗,只怕还跟苍蝇似的,一拨接一拨往这儿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晚上把你那点‘存粮’耗得够呛。这样……”
他伸手,从腰间解出秦老头那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储物袋。手指解开系绳,探进去摸索着。
“留下……三颗,不,四颗中品。剩下的,你全吸了!塞满你那‘备用粮仓’!”
“明白。能量转换预备。”阿文的声音平稳响起。
任浪将储物袋口按在自己胸口位置,隔着薄薄的衣料。意念沉入:“吸!”
?袋口微不可察地闪过一道极其黯淡的光晕,瞬间即逝。袋身似乎微微瘪下去一丝。
“吸收完毕。留存:四枚下品灵石。”阿文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任浪这才把袋子抽出来,解开袋口,手腕一翻,将里面一小撮灰白色的、彻底失去光泽的灵石碎渣,直接倒在床脚地面的尘土里。接着,他从袋子里掏出仅剩的四颗中品灵石,又一颗颗塞了回去,系紧袋口,拴在腰间。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小屋又陷入沉默。只有月光无声流淌。
“浪兄,”阿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点刻板的分析味,“身手反应,尚算敏捷。只是这临阵对敌的经验,实在稀松。不过无妨,经验可补。”
任浪没吭声,只是把后脑勺在粗糙的土墙上蹭了蹭,发出一阵沙沙声。
“然则,”阿文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浪兄,修炼一事,刻不容缓。此方天地,法则森然如丛林,弱肉强食,乃是铁律。弱小……本身即是最大的罪愆。”他顿了顿,似乎在调取数据,“浪兄虽眼下仅练气二层,然丹田经我初降时的‘冲撞’,其容量及壁垒韧性,已远超同侪,接近练气六层之固。”
?任浪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看透世情的麻木:“练?拿什么练?杂役谷这鸟不拉屎的地界,灵气稀薄得跟兑了八百遍水的米汤似的!多少外门弟子,拼死拼活一辈子,也就在练气中期打转?为啥?越往后,那胃口越大!嘿嘿!杂役谷,百花谷,灵气稀薄自不用说——可是就连断云役,赤河役……所得灵气也十分有限!”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底层挣扎的愤懑和冰冷:“有些爷,生下来就在山腰峰顶,含着聚灵阵的勺子。咱们这些泥腿子,豁出命去挣,也就图个能在山腰给人当牛做马,闻闻人家指头缝里漏出来的那点馊味儿。嘿,可谁又知道,那些个山头、山腰的好地方,灵气早就被层层叠叠的聚灵阵锁死了!飘在外头的,不过是人家大佬们瞧不上、懒得收的残羹冷炙罢了!”
小屋安静下来,只有阿野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阿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点探究:“浪兄……可是这两日几番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心有所感?”
“心有所感?”任浪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眼神在月光下有些空洞,“浪兄我一辈子都在经历生死。凡人界如此,修仙界也是如此。凡人界那会儿,带着阿野去林子里摸个野果,下河捞条小鱼,都能被大户人家的恶奴撵得跟兔子似的。人家看门狗盆里的油水,都比我和阿野碗里的吃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