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郡·北街,辰时三刻。
薄阳像一块刚磨亮的铜镜,斜照在街口那面斑驳的告示栏上。
栏板是新换的松木,还散着淡淡的树脂香,却因人潮的拥挤而不断发出“吱呀”的呻吟。
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排是卖炊饼的老汉,肩上的白毛巾被热气蒸得半湿,他踮着脚尖,一手护着蒸笼,一手指着告示上的朱印,对身旁的小孙女喊:“看见没?官印!紫姑娘的事,板上钉钉咧!”
小孙女被大人举过头顶,一双棉靴踢来踢去,脆生生跟着学:“紫——玲!”
后面,挎菜篮的妇人把篮里的萝卜都挤得蹦了出来,滚到脚边也无人顾;她们只顾伸长脖子,嘴里“啧啧”连声。
一个穿皂衣的脚夫干脆把扁担横过来,让两个半大孩子骑上去,像看戏台似的坐在高处,孩子手里攥着糖画,糖浆被阳光照得亮晶晶,却忘了舔。
告示是洒金红纸,墨字浓黑,末尾一方朱印殷红得像刚凝的血。
风一吹,纸角“啪嗒”一声掀起,露出底下昨夜贴的旧榜——那上面还画着螳螂妖的狰狞速写,如今被新告示严严实实盖住,仿佛恶妖已被永远镇在纸下。
“追回了饷银一千三百万两!”识字的教书先生站在石阶上,摇头晃脑念给大家听,“拯救将士家眷五百二十七户!”
人群里立刻爆出一阵轰然的“噢——”,像浪潮拍岸。
卖糖人的老翁趁机敲起铜锣,“当”一声脆响,高声吆喝:“今日糖人只卖一个价——紫玲价!一文一个,甜到心窝!”
孩子们顿时沸腾,铜钱叮叮当当落进老翁的木匣,比锣声还密。
再外围,绸缎庄的伙计把一匹红绸“刷”地抖开,高声喊:“紫姑娘替咱们出了口恶气!今日扯布做新衣,一律九折!”
绸面映着日光,红得像火,像方才告示上那方官印,也像人们此刻涨红的脸。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群里忽然齐声高呼起来——
“紫玲!紫玲!”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渐渐汇成一条洪流,冲出北街,撞进巷口,震得沿街风灯嗡嗡作响。
一个拄拐的老兵站在门槛上,空荡的左袖随风晃荡,他用仅剩的右手颤颤巍巍向天抱拳:“姑娘大恩,老卒替战死的兄弟们磕一个!”
他当真跪下,青石板发出闷响。
人群瞬间安静半瞬,又爆发出更响的喊声,像要把这名字喊进云霄,喊到涂蒙山,喊到地下穹洞,让每一寸被妖血染过的土地都听见——紫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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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小河,水色被夕阳烘成蜜糖般的金橙。
老柳树斜斜探向河面,枝条还滴着午后的雨珠,一颗水珠恰好落在紫玲肩头,她却懒得拂,只微侧螓首,任凉意洇进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