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浸透了青砖，檐角铜铃不响，风却穿廊而过，将静室门缝里漏出的一线烛光吹得微颤。林清窈背靠屏风，左手按在肋下。血已渗过三层细麻布，温热黏腻，顺着腰线滑落，在裙裾内侧洇出一片深色痕迹。她未点灯，只借月光拆开里衣，从暗袋中取出老宦官所赠的褐色药粉，洒在伤口上。药性极烈，皮肉如被火舌舔过，她咬住袖角，一声未出。
包扎完毕，她缓缓坐正，从枕下取出那枚玉坠。钢笔熔铸的坠身冷硬，棱角分明，她用拇指摩挲笔尖削成的坠角，目光落在铜镜边缘一道细裂上——那是昨夜她失手碰倒镜架所留。裂痕斜穿镜面，恰好将她的脸割成两半，一半苍白，一半隐在暗处。
她闭眼，脑中浮现出冷宫井壁上那行血书：“韩信死于椒房毒酒”。字迹歪斜，墨色发褐，显是久年所留。当时她只当是怨魂涂鸦，如今细想，那“椒房”二字，分明指向吕雉。韩信旧部若尚存于宫中，必藏身永巷最深处，借冷宫废井为信道。
她起身，将玉坠系回腰间，动作轻缓，以免牵动伤口。取来一册《掖庭旧档》，翻至“七年冬月”一页，以朱砂笔勾出“冷宫修缮，拨炭三十车”字样，又在页脚划一道凹痕。这是她惯用的标记，但今夜不同——她在凹痕旁补了一个极小的“井”字，仅针尖大小，藏于纸纤维之间。
天未亮，她已持令入冷宫。守卫见是椒房殿女官，未加阻拦。她径直走向西北角枯井，井口覆石半塌，杂草丛生。她蹲下身，指尖探入石缝，触到一块松动的青砖。轻轻一推，砖后暗格显露，内藏半块青铜兵符，断裂处参差，似被重器砸毁。符身刻“左军”二字，背面阴刻一行小字：“葬礼举事，血祭韩侯”。
她正欲收起，忽闻井底传来低语，如诵经，又似祷词，断续不成句。她屏息凝听，只辨出“钟离”“未死”二词，再细辨，声音已断。风过井口，带起一股陈年尘土的气息，夹杂着铁锈味。
她将兵符藏入袖中，又从暗格取出一张残页，纸角焦黑，唯中间一行字尚存：“周通，原左军司马，掌夜巡令”。她认得这名字——韩信被擒前夜，正是周通率百人守未央宫东阙。此人未随主赴死，亦未归降，从此销声匿迹。
她合上暗格，起身时脚步微晃，伤处再度渗血。她扶住井沿，指尖触到一道刻痕——极细，深嵌石中，形如“吕”字，却少一横，似未刻完。她心头一震，这符号她曾在老宦官茶罐底部见过，当时只道是记号，如今想来，或许是某种暗契。
回程途中，她遇阿沅于回廊。阿沅递来一卷新账，目光微顿，似察其面色有异，却未多言。林清窈接过，翻开，见“三日前，冷宫添炭五车”一行被朱砂圈出，圈痕圆润，非阿沅手笔。她不动声色合上，指尖在“炭”字上轻划一下，留下一道极淡的指甲痕。
午后，她求见吕雉。
椒房殿内，熏炉静燃，香气沉厚，非檀非麝，似松脂混了陈年纸灰。吕雉端坐案后，指尖抚过案头玉玺，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林清窈跪地奉上兵符残片，垂首道：“奴婢整理旧档，见冷宫修缮记录异常，遂往查探，得此物。恐有旧部余党，欲趁先帝葬礼作乱，请皇后定夺。”
吕雉未接，只抬眼看向她，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她的衣领、袖口、腰间玉坠。片刻，才伸手接过兵符。她指尖在“左军”二字上停了停，又移至断裂处，轻轻一划，仿佛在丈量那裂痕的深浅。
“你倒勤勉。”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空气一沉，“薄姬那事，也是你经手？”
林清窈低头：“是阿沅先觉香有异，奴婢协助查验。”
“哦？”吕雉轻笑一声，将兵符置于案上，目光落向一旁卷起的竹简。简身无字，但末端露出“葬仪”二字，墨色新润。
她不再多问，只道：“退下吧。”
林清窈叩首，起身退行。至殿门，忽闻内殿传来脚步声——是审食其。她未回头，只放缓脚步，听那声音入内，低语数句，声不可辨。片刻，吕雉声音响起，冷而清晰：“放风入网，一并收拾。”
她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步履如常。
出殿后，她缓步穿廊，指尖无意识摩挲玉坠。行至拐角，见审食其匆匆而出，玄色劲装下摆微扬，袖中似有物滑落，一角布帛垂出，上绣“井”字标记，与冷宫井壁刻痕如出一辙。她未动声色，只将玉坠系紧，指尖触到那钢笔削成的坠角，冷硬如钉。
她行至永巷深处，忽觉肋下一阵剧痛，血已浸透外裙。她扶住墙，呼吸微促，却仍从袖中取出残页，就着微光再看一遍。目光停在“周通”二字上，忽然想起——老宦官曾提过，彭城之役后，有一名宦官自称“通伯”，专司烧毁韩信旧档。那人，后来被吕雉赐翡翠扳指，留任掖庭。
她抬手按住伤口，冷汗滑落鬓角。玉坠贴着腰侧，发烫如烙。
她转身欲回静室，却见前方廊下立着一人，背对而立，身形瘦削，手中提一盏残破灯笼，灯焰将灭未灭，映出地上一道细长影子。那人未动，也不言语，只将灯笼轻轻放在石阶上，转身离去。
林清窈走近，俯身拾起灯笼。灯罩破裂，烛火摇曳，火光映出内壁一道刻痕——与井壁“吕”字残符一模一样，少一横，却多一点，形如“主”字，又似“王”。
她指尖抚过那刻痕，尚未辨清，烛火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