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夜，吕雉亲眼见过西苑禅房的‘佛光’后，神色莫测地离开。林清窈深知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在晨曦中踏入了永巷东侧偏殿，开始着手调查刘如意留下的痕迹。
寅时三刻，永巷东侧偏殿的门轴发出滞涩声响。林清窈推门而入，袖口拂过门框积尘，指尖沾上一层灰白粉末。她未拭，只将手收回袖中，目光扫过空置的床榻与倾倒的木箱。此处原为刘如意暂居之所，三日前被迁至冷宫旁院，理由是“夜啼扰宫”。她以查验旧物防火为由申领清理事宜，批文尚在袖中，墨迹未干。
她蹲身翻检箱底，指节触到一柄断裂的木剑。剑身漆面剥落，柄端刻有“如意”二字，笔划深而歪斜，似孩童初学握笔。她轻抚剑脊，忽觉末端有异，稍一用力，剑尖应声裂开，露出中空夹层。一卷油布从中滑出，边缘泛黄，折叠处已起毛边。
她将油布展开三寸，停住。其上所绘为北地山川，标注雁门、代谷、武泉诸隘，但依据她在宫中偶尔听闻的北地战报相关兵力信息，这地图上标注的兵力符号与实情不符。
代谷标有双旗，实则驻军仅一曲；雁门旁注“可诱”，下划三道粗线。更异者，文字左起横书，非汉隶，亦非小篆，乃匈奴左书。她仅识得“铁勒”“白登”等地名，余者难辨。
林清窈心中微震，此前她曾偶然得知吕雉在暗中与北地有交易往来，而北地多与匈奴接壤，此时这匈奴左书的出现让她不禁将两者联系起来。
铜杖三响自远廊传来。老宦官按例巡更，节奏如常。她将油布卷回，藏入腰间暗袋，木剑残骸收入竹篓，覆以碎纸。出门时，顺手将门虚掩，锁扣未合。
次日辰初，阿沅自西苑归来，立于药房外廊。她递来半片残叶，色褐而脆，边缘微卷。
“赵王昨夜哭闹，说母后讲，木剑能带他回家。”
林清窈接过，叶脉间有刮痕，似曾包过细物。她未问来源，只道：“他可还提剑中藏物？”
阿沅摇头：“只说母后让他‘藏好，莫给皇后看见’。”
林清窈垂眼。戚夫人已哑，不能言语，此话若真，必在囚禁前留下。然刘如意年幼，记事模糊，所谓“回家”，是指邯郸封地，抑或长乐宫旧居？她未再问，将残叶投入炉中，火舌瞬息吞没。
午时，她持“销毁旧物”文书至焚化房。守吏验过印信，允其亲焚。她将木剑投入火盆，火势初起，油布一角自剑柄脱落，半掩于灰中。她以铁钳拨正，压于木下，控制火势不使骤燃。火焰舔舐油布边缘，黑烟微起，忽有汉字自灰烬中浮现：“……盟于……月黑……吕允……”
“吕允”二字清晰，笔锋峻利，起笔顿挫如钩，收尾带挑——与吕雉批阅奏章时私押如出一辙。
林清窈瞳孔微缩，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那枚蟠龙衔珠、右上缺角的私印，此印从不落于明文，却曾在一桩黑市盐铁交易的底单上悄然现身。林清窈曾在整理黑市盐铁交易档案时，偶然看到一桩底单，其上有一个独特的私印，蟠龙衔珠，右上缺角，当时她便记在了心里。如今看到油布残片上‘吕允’的私印特征与之极为相似，心中愈发确定这“吕允”便是吕雉亲署的密契落款。
她钳住油布一角，缓缓拖入火心。火光跳动，映在她瞳中不动。油布燃至边角，火势稍弱，她迅速拨开余烬，银簪探入灰中，挑出未尽残片。半枚印纹露于焦边，此印蟠龙衔珠，右上缺角，正是吕雉私印特征，该印不用于政令，仅签密函与黑市批单。
火盆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她起身，将银簪在石阶上擦净，回药房取新簿，提笔写道：“寅时清检偏殿，得旧木剑一柄，焚之，无他物。”
笔尖划过纸面，裂痕再度裂开，墨迹晕染如雾。她未换笔，将字迹吹干，簿册归档。
暮色将至，林清窈取下腰间玉坠。钢笔外裹玉壳，裂纹已延至笔帽，金属弯折处微颤。她望向自己取下玉坠后空荡的腰间，目光在那处停留，想着钢笔玉壳裂痕又深了几分。以素布层层裹紧，置入老宦官所赠茶叶罐。罐底刻有“蒙山”二字，原为彭城旧部暗记。她旋紧盖子，埋入药柜底层，覆以陈年艾草。
三日后，审食其至椒房殿复命。林清窈奉茶，垂首立于屏风侧。他目光扫过她袖口，忽道：“荧光粉事已了，然账册符号，皇后问起，该如何答？”
她低眉：“奴只知奉令登记，符号出自尚工坊旧例，或为批次标记。”
审食其冷笑：“旧例？宫中无此制。”
她不语，只将茶盏轻放案角，退至帘后。
入夜，她独坐窗台，望东天微白。晨光未破云层，宫檐影沉如墨。她袖中指尖摩挲茶叶罐，罐身微凉。
原来最毒的不是鸩酒，是借刀。
巡夜宫女提灯而过，步履轻缓。其耳畔风动，隐约闻得此语，抬眼望来，林清窈已转身入室，帘帷垂落。
吕雉为了安抚刘如意，昨日特意命人打造了这柄新木剑赐予他。今日刘如意于冷宫院中嬉戏，手持新赐木剑，追扑宫人。忽而失足，剑撞石阶，应声而断。内侍拾起，见剑柄中空，内无他物。呈报至椒房殿，吕雉抚玉玺良久，命将残剑焚于太庙前，火光照彻宫门。
林清窈站在殿角，看到这一幕，心中暗自思量，这新赐的木剑与之前那柄旧木剑显然不同，旧木剑柄端刻有‘如意’二字，笔划深而歪斜，而这新木剑却光洁无字，想来应是吕雉为了掩人耳目，特意重新制作的。内侍在一旁解释道：‘这新木剑是皇后娘娘特意命人打造，赐予赵王玩耍的，和之前那柄不同。’
又两日，北地急报：雁门守将夜巡遇伏，身中三矢，边关示警。吕雉召集群臣，言匈奴异动，需彻查内外勾连者。周勃请命镇边，陈平附议，张良称病不朝。
林清窈立于殿角，见审食其自外入，玄衣无尘，金错刀未出鞘。他趋步至吕雉案前，低语数声。吕雉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人，终落于林清窈面上。
她垂首，袖中空荡，玉坠已去。
审食其转身时，袖口滑出半张焦纸，边缘蜷曲，字迹残缺。纸上唯余两字可辨：吕允。林清窈目光一凝，她深知‘吕允’二字与吕雉息息相关，此前在调查一些事情时曾隐约得知吕雉在暗中使用过这个标记，如今在这焦纸上又见此二字，心中暗自思量，此事与吕雉必有更深关联。
他未觉，纸片落地，被风卷至殿门缝隙，一角卡于门槛，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