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食其袖口滑落的半张焦纸,卡在门槛,微微颤动。林清窈垂首,未再看那“吕允”二字,只觉袖中空荡,玉坠已去,钢笔的裂痕深至笔芯,埋入茶叶罐,沉于药柜底层。她退至帘后,呼吸未乱,心却已紧。
她想起曾在整理旧档时留意到吕雉笔迹旁的这个标记。
一个时辰后,椒房殿内焚香初燃。审食其立于殿心,捧一琉璃匣,内卧三只黑蝎,甲壳泛青,尾钩如钩月。他躬身道:“此乃南疆异种,名‘乌尾’,能辨毒、能驱邪,臣献于皇后,以护圣体。”
吕雉端坐案后,指尖轻抚玉玺,目光未动。她未应,亦未拒。
林清窈立于屏风侧,袖中银簪微凉。她记得昨夜焦纸上的“吕允”,也记得乌骨藤——审食其惯用的毒,无色无味,蚀神经,缓发而致命。她不动声色,只将视线落在吕雉右手,见其食指微微抽搐,极轻,如针尖一刺。
审食其启匣。三只黑蝎爬出,沿案角缓行。吕雉伸手欲触,指尖距蝎尾不过寸许。
林清窈忽倾身,袖摆扫过香炉。炉倾,灰扬,烟雾骤起。
“奴婢失手!”她跪地,低语急促,“香灰迷眼,未及收手。”
烟雾遮眼刹那,她已探指,以银簪尖轻刮吕雉手三里穴三下。吕雉指尖一颤,抽回手,眉心微蹙,却不言语。
黑蝎受惊,一只窜入东帷,两只退回匣中。审食其皱眉,命宫人取火盆来:“畜生伤主,当焚之。”
火盆入殿,烈焰将起。林清窈俯身拾灰,指尖触到一只蝎尾尚温的黑蝎,尚存一息,腹甲微颤。她迅速将其纳入药囊,囊内衬桑皮纸,防毒不泄。
“此蝎或遭人调包。”她抬头,声稳,“请容奴婢查验,是否真为南疆种。”
审食其眯眼:“你懂蝎?”
“尚工坊曾录百虫谱,奴婢抄录过。”她垂目,“若为伪,恐有人借虫行刺。”
审食其冷笑,未阻。火盆焚尽另两只,灰烬成堆。他收匣退下,临行回望林清窈一眼,眸深如井。
药房内,烛火微晃。林清窈闭门,取银针挑开蝎尾毒囊,毒液黑稠,腥气隐现。她以针尖蘸取,滴于指甲——指甲未染凤仙花,却因常年用药泛黄。毒液遇甲,黄斑转灰,边缘泛紫。
乌骨藤无疑。
她取出钢笔玉坠,剥开玉壳,金属笔芯露于灯下。她以银针削下米粒大小一段磁芯,再取蜂蜡,裹之如豆,置于掌心。她再以针刺蝎腹,避开要害,将蜡粒推入腹腔,缝合创口,手法如医者。
她深知蝎子对特殊气味有追踪本能,而这磁粉混在特定香灰中,能使蝎子朝着特定方向行进。
蝎腹微鼓,如寄生虫自生。她将蝎置入药囊,覆以干艾。
门外铜杖三响。老宦官立于廊下,目光扫过她手中药囊。
“清理死虫?”他问。
“嗯。”她递出药囊,“投入排水沟,莫让宫人见。”
老宦官接过,未问缘由。他知她从不无故托付。
夜半,永巷西口。老宦官立于暗处,药囊投入沟中。蝎爬出,腹下沾香灰磁粉,几不可察。他取铜杖,杖尾系一小磁石,依林清窈所授,敲地三短一长。
地砖微震。
蝎尾一颤,似受惊,逆流而上,沿沟壁疾行,消失于城南方向。
林清窈立于窗台,手中磁石悬于丝线,微微摆动。她闭目,感知磁波方向。片刻,磁石静止,指向城南。
她睁眼,将磁石收于袖中。
次日辰时,吕雉召林清窈入殿。
“昨夜,我指尖发麻。”吕雉抚玉玺,目光如刃,“你刮我穴位,为何?”
林清窈跪下:“奴婢见香灰入眼,恐皇后不适,故以古法通络。”
“古法?”吕雉冷笑,“你何时学得医术?”
“永巷旧档有《百毒解》,奴婢偶读。”
“偶读?”吕雉指尖轻敲案面,“阿沅疯前,你也‘偶读’了什么?”
林清窈垂首,掌心微汗。她知吕雉疑她,却不敢深究——若深究,必牵出审食其,而审食其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
“奴婢只知尽职。”她声低,“若因救主而获罪,甘愿领罚。”
吕雉凝视她良久,忽道:“审食其献蝎,你打翻香炉,是巧合?”
“是奴婢手滑。”
“手滑?”吕雉起身,踱步至她面前,“你整理我衣袖三年,从未失手。昨夜,为何偏偏在他献蝎时失手?”
林清窈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