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自黑暗中传来、似重重锤击在林清窈心上的铁器坠地闷响,再次将她从纷繁思绪中猛然拉回现实。
脑海中仍浮现着周勃挥戟劈向沙盘、戟尖直指松林坡的画面,那不仅是军议的推演,更是杀机初现的征兆。
近日她观星象,紫微垣偏移,斗柄西指,其下正应松林坡方位,心中早觉此事非止兵演,实关宫变。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仿佛是宫廷阴谋的警钟,与此前长戟异动遥相呼应。
她心头一紧,意识到局势已迫在眉睫,未及细思,已疾步穿过掖庭长廊。
她右手紧贴腰侧,玉坠隔着衣料传来余热,仿佛一枚烙在皮肉上的印。
这玉坠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内嵌一格,藏有异矿所铸的银丝,遇剧毒则变色刺骨,乃她幼时于乱葬岗拾得,经巧匠嵌入坠中,自此随身不离。
她未停步,只将左手袖口向下压了半寸,遮住腕上微红的痕迹,那不是烫伤,是血丝自玉坠缝隙渗出后,在皮肤上划出的细痕。
她不知这血从何来,亦不敢深想。
赵王如意,刘邦宠姬戚夫人之子,素为吕雉所忌。先帝在时,屡有废立之议,宫中皆知太后恨之入骨。
如今刘如意尚在代地,未入长安,然宫中早有风声,谓其若归,必难善终。
前方椒房殿灯火通明,宫人列队搬运器皿,青铜鼎、玉杯、漆盘依次摆上长案,每一件都泛着幽冷光泽。
她脚步微滞,目光落在一只汤鼎边缘,那光不似金属反照,倒像湿苔浮油,在灯下微微蠕动。
阿沅迎面而来,发间翡翠簪斜了一分,声音压得极低:“太后亲督布宴,命我等‘试器’。”
林清窈未应,只随她步入东阶。七名低阶宫女已跪在案前,手持银匙轻舔杯沿。
第一人刚触唇,便猛地呛咳,指缝溢出黑血;第三人尚未入口,舌尖已溃,倒地时双手抓地,指甲翻裂。
其余四人皆抽搐倒下,喉中发出咯咯声响,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
吕雉看着倒地的宫女,轻笑一声,“骨溶散本就如此,三日方绝,不急。”
林清窈垂首,袖中钢笔残芯悄然滑入掌心。
她借整发之机,将银簪自发髻抽出,插入钢笔残芯暗格,引出一截细如发丝的银线。
此银丝乃异矿所铸,遇剧毒则生异变,触之如针刺骨。
趁众人注视倒地宫女之际,她指尖微抖,银丝轻点汤鼎外壁。
银丝瞬间由灰暗转为刺目的血红,紧接着她便觉一阵刺麻,如针扎入骨,随即将其重新封入钢笔残芯,系回腰间。
就在她不动声色收回银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汤鼎底部,竟发现隐于锈层之下刻有一行细字:‘赵王如意,当烹于此。’
她心中一震,吕雉竟已布下如此狠辣的局,赵王尚未归京,杀机已悄然降临。
她记下了。
宴席虽止,群臣未至,宫中却已流言四起。午时三刻,吕雉召林清窈入偏阁。
阁中无人,唯吕雉独坐案后,手中银簪正缓缓搅动一碗清水。那清水之中,似乎暗藏着她多年来对毒术的精通与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