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雉在椒房殿内沉思良久,终是起身离殿,脚步似乎比来时更重了半分。
林清窈立于廊柱后,未动,也未退。
她只看着那抹绛紫背影远去,袖中三指微屈,掐算时辰,自吕后踏入薄姬宫门,至此刻离去,不过一炷香。可那炉中灰烬,已烧进她心里。
她等的就是这一瞬。
待宫人散尽,她才从暗处走出,腰间玉坠轻晃,断尖早已不见,只剩空玉悬着。她抬手抚过袖口,确认银线仍缠在腕内,这才走向那座青铜香炉。
炉身尚温,表面黑斑斑驳,是昨夜炸裂后留下的焦痕。两名哑婢守在门内,垂首不动,似泥塑。
林清窈不入殿,只命小宫女捧来新香。她亲自将香插入炉中,动作缓慢,却在香柱入炉刹那,指尖一挑,将炉底一块松动的铜片微微掀开。
昨夜她与老宦官换炉时,已在原炉底部刻下梵文“呪”字,又埋入硝石残灰。如今这炉,已非寻常焚香之器,而是她布下的眼。
她退后两步,低声问哑婢:“昨夜香料,可是旧方?”
哑婢摇头,指了指案上空盒。
“换新料了?”林清窈追问。
婢女点头,又指自己鼻,再指外院,做嗅闻状。
林清窈明白了。是审食其的人动了手。香料换了,却不知炉底另有玄机。她转身离去,脚步未乱,心中却已定下下一步。
次日晨,永巷库房。
她取出藏于竹简夹层的香灰,倒入小瓷碗,加水调匀。灰遇水即起细泡,烟缕微升,刺鼻气味散开。
她不动声色,以银簪蘸取一点,在竹简边缘写下“硝三钱、硫二钱、炭一”九字,随即用袖口抹去水迹,只留干痕。
老宦官拄杖缓步而来,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无人。
“你真要用这炉?”他问。
“不是我用。”林清窈收起竹简,“是让她觉得有人用。”
“吕后已疑心。”
“疑心不够。她要亲眼见,亲鼻闻,亲手触。”
老宦官沉默片刻:“阿沅说,椒房殿地龙重修,需熔旧铜器。你打算借机换炉?”
“正是。”
“可薄姬宫中那炉,重逾常物,工匠抬时必觉异样。”
“所以得换得巧。”林清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我已让阿沅递话,说地龙火道堵塞,需同款香炉拆解比对。工匠会来,带着同形空炉。”
老宦官盯着她:“你不怕被审食其察觉?”
“他只盯着活人。死物,他不看。”
当夜三更。
林清窈换上工匠粗衣,混在修缮队伍中入薄姬宫。两名哑婢已退至内室,外殿空寂。
她与老宦官对视一眼,随即蹲身检查地龙火道,实则将随行空炉悄然移至原炉旁。两炉外形一致,唯重量不同。
她早令人在空炉底部灌铅,使其与原炉相差无几。
换炉不过片刻。
她将原炉藏入木箱,由老宦官带出。临行前,她俯身,在炉底暗刻的“呪”字上,又添一道刻痕——更深,更锐,如刀锋划过。
第三日黄昏。
林清窈立于掖庭灰窖外,手中提一盏小灯。灰烬堆中,她翻出那半截玉簪残片,吕雉审弓时折断之物,阿沅依令丢弃,却被老宦官暗中留下。
那玉簪是吕雉年轻时的旧物,对她而言意义非凡,折断之时她便已心生不悦。她拾起残簪,簪尖朝上,轻轻吹去尘灰。
她记得吕雉的习惯:焚香时必俯身细嗅,若气味有异,必生疑。
她将残簪埋入原香炉底灰中,簪尖朝炉口,确保火起时气味上扬。再撒一层新香盖住,动作轻缓,不留痕迹。
做完这些,她退至廊下,静候。
半个时辰后,吕雉来了。
她未带仪仗,只携两名内侍,步入薄姬宫。薄姬在内室抄经,未出迎。吕雉也不恼,只径直走向香炉,俯身嗅闻。
林清窈藏于侧廊,目光未离。
吕雉鼻翼微动,忽一顿。
她又凑近,再嗅。
“此香……怎有本宫旧簪气息?”她低声问,声音极轻,却透出冷意。
内侍不敢答。
吕雉直起身,指尖摩挲玉玺,眼神微晃。她盯着香炉,似要看穿那层青烟。
“昨夜炸裂,可是此炉?”
“是。”
“香料何人所供?”
“内务署按例配发。”
“换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