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雨是粘稠的,像化不开的铁锈水。陈默站在302室门口,皮鞋碾过楼道里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混着暗红色的印记——那是从门内拖出来的血痕,蜿蜒到楼梯口,被雨水泡得发涨,像一条死透的蛇。
“陈队,您来了。”法医小张的白大褂沾着泥点,脸色比口罩还白,“第三个了,跟前两起一模一样。”
陈默嗯了一声,推门时指节泛白。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有警用勘查灯的光柱在空气中搅动,照出浮尘里的血腥味。死者是个姓赵的老头,瘫在藤椅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姿势平和得像睡着了。但他胸口那件血衣太扎眼——洗得发白的粗布被浸透成暗褐色,叠得四四方方,领口露出半朵歪歪扭扭的梅花绣样。
“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体表没有任何针孔或勒痕。”小张递过证物袋,里面是血衣的取样,“最邪门的是这个,布料是三十年前的老粗布,血迹比对结果出来了,不是赵老头的,也不属于前两起的死者。”
陈默没接证物袋,目光死死钉在那朵梅花上。绣线是劣质的红棉线,针脚歪歪扭扭,花瓣边缘还留着脱线的毛边——跟他记忆里,母亲坐在缝纫机前给他缝棉袄时的手法,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那个冬夜,母亲也是这样,把他裹在被窝里,手里攥着件没缝完的棉袄。窗外飘着雪,屋里的煤炉烧得通红,母亲的顶针在灯光下反光,扎进粗布里的声音沙沙响。“等这朵梅绣完,就给你穿新棉袄。”她的声音带着棉线摩擦的质感,暖和得像炉子里的火。
“陈队?”小张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陈默弯腰,戴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血衣的领口。布料硬挺,带着陈年汗渍和硝烟混合的怪味,跟火灾现场扒出来的焦黑布料触感重叠——那场火之后,母亲的尸体被抬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件烧融的棉袄,领口那朵没绣完的梅,只剩个黑糊糊的轮廓。
“针脚比对做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做了,技术科说……”小张咽了口唾沫,“说针脚轨迹和前两件血衣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缝的。而且这种斜纹锁边手法,三十年前就没人用了。”
陈默直起身,勘查灯的光柱扫过墙角。那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收废品”,是赵老头的营生。其中一个箱子敞着口,露出里面叠好的旧报纸,日期停留在五年前——他刚调回老城区派出所那年,赵老头在所门口摆过废品摊,总塞给他苹果吃,说“看你面善,像我早逝的儿子”。
“赵老头的社会关系查了吗?”
“查了,孤寡老人,唯一的远房侄子在外地,半年没联系了。”小林捧着笔记本跑进来,笔尖在纸上打滑,“但我们在他枕头下发现这个。”
是张泛黄的照片,赵老头抱着个小孩,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老槐树下。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眉眼间有少年陈默的影子。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小陈警官,2018年冬。”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他记起来了,那天他帮赵老头把被城管没收的秤拿回来,老头非要拉着他拍照,说“留个念想”。
“前两个死者呢?”他突然问。
“李老太三年前帮您指认过偷车贼,王大爷去年冬天给您送过烤红薯……”小林的声音越来越低,“陈队,他们都……都帮过您?”
勘查灯的光柱突然晃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个扭曲的影子。陈默猛地回头,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的噼啪声。但他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穿着件湿透的血衣,领口的梅花正滴着水。
血衣的针脚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无数细小的钩子,正一点点拽着他往记忆深处沉——火舌舔舐木门的爆裂声,母亲推他冲出后门时的呼喊,还有那件落在门槛上的棉袄,被火星溅到的瞬间,红棉线绣的梅花突然蜷成了黑色。
“把血衣带回技术科,重新做纤维比对。”陈默摘下手套,指尖冰凉,“重点查三十年前,这片老城区的棉纺厂职工档案。”
他走出楼道时,雨还在下。对面的老楼墙皮剥落,某扇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窗台上摆着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那是他家的老房子,母亲走后一直空着,钥匙还在他的裤兜里,磨得胯骨生疼。
警笛声在远处呜咽,陈默抬头看了眼那扇亮灯的窗户。雨幕里,窗玻璃上似乎映出个模糊的影子,穿着件深色的衣服,领口处有团红色的印记,像朵刚绣上的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