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给苏幼薇一个安心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
强行驾驭亿万生灵驳杂的愿力,对抗圣人神念,这代价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恐怖。
他的神魂,此刻就像一个被强行撑到极限又瞬间撕裂的口袋,里面塞满了不属于他的狂喜、暴怒、贪婪、悲伤、虔诚与怨恨。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他识海中冲撞、咆哮,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践踏。
“道争无休,今日你胜了言辞,明日便有人要胜你性命。”多宝道人收起玉如意,冷哼一声,看向沈青竹的眼神复杂至极,“你这本书,已成天地间最大的变数,也成了最大的风暴眼。想杀你的人,想夺你书的人,从今日起,会如过江之鲫。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一步踏出,身形便消失在虚空之中。
截教与阐教虽是死敌,但他也不愿在此刻与一个将死之人过多纠缠。
燃灯古佛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贫僧所言‘心魔劫’,非是虚妄。你以众生杂念为刀,此刀伤人,亦会反噬其主。你识海中的众生之念,便是你最大的心魔。若渡不过此劫,你将神魂崩解,化为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比魂飞魄散更为凄惨。”
他的身影渐渐化为虚无,只有那八宝功德池所化的莲台,依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似乎在镇压着讲坛上那股因果反噬的戾气。
圣人弟子尽数退去,天地间只剩下这座孤悬于昆仑之外的无量讲坛,以及坛上的三个人。
“青竹哥哥……”苏幼薇扶着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沈青竹深吸一口气,那吸入肺腑的,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刀子。
他望着玉虚宫的方向,那里云海翻腾,看似平静,却隐藏着足以毁天灭地的风暴。
圣人顺天而行,当“天心”因亿万愿力而动摇时,他不能逆天。
可一旦这股愿力平息,或者他找到了更符合“天道”的理由,下一次降临的,就绝不仅仅是一道神念了。
所以,他不能等。
他必须主动出击,将这场道争的主动权,用笔,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不来,我便……请他来。”
沈青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声重复了这句话。
每一个字吐出,他嘴角的血就涌出一分。
这是他的宣言,也是他的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也无法压制识海中那亿万道狂暴的念头。
“杀!杀了他!凭什么他高高在上!”
“我的愿望!我的金银财宝!快给我!”
“佛祖保佑我长命百岁……”
“道尊在上,让我仇家死绝!”
无数贪婪、恶毒、卑微、虔诚的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用最后一丝清明筑起的堤坝。
“噗——”
沈青竹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
苏幼薇惊恐的脸庞,无量讲坛耀眼的金光,远处巍峨的昆仑雪山……所有的景象都在飞速旋转、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他的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支撑。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了耳边传来苏幼薇撕心裂肺的呼喊,也仿佛看见了那本《西方佛界》无风自动,书页翻飞,似乎在与他一同沉寂。
悬于天际的无量讲坛,金光开始急剧闪烁,明灭不定,犹如即将燃尽的烛火。
一场惊天动地的道争看似落幕,而一场真正针对沈青竹本人的、源于神魂深处的死劫,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