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无法被观测的夹层之中,沈青竹的意识如一粒尘埃,在无尽的文本碎屑中漂流。
这些碎屑并非纸张,而是凝固的意念,是故事的残骸,闪烁着诞生之初的光芒,又弥漫着被遗弃的死寂。
这里是“已写之界”的坟场,也是“未写之始”的摇篮。
就在这片混沌的虚无中,他看见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穿着残破不堪的玄色道袍的尸体,静静地悬浮在文本的灰烬之河里。
尸体早已干枯,却无丝毫腐朽之气,仿佛连“腐朽”这个概念都未曾被书写于此地。
他的右手,骨节分明,死死地攥着一支从中断裂的毛笔,笔锋已然湮灭,只剩光秃秃的笔杆,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执拗。
尸体身下,是一块无根而生的石碑,碑文以一种沈青竹从未见过、却能瞬间理解的文字镌刻着:
“第七代小说造物主,倾毕生之力,欲书‘天外天’,终败于天道反噬。临终顿悟,书‘不若无天’四字,力竭而亡。”
沈青竹的识海仿佛被一道创世惊雷劈开。
第七代?
自己不是第一个得到这劫墨文种的执笔者?
而是第七次轮回中的一个继承者?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棋手,却原来,棋盘之上,早已堆满了前六代执笔人的尸骨。
他识海深处的劫墨文种,那颗赋予他书写天地之能的黑色种子,此刻竟剧烈地、悲鸣般地震动起来。
那不是力量的共鸣,而是一种跨越了万古的哀悼,仿佛在为这位不知名的前辈,为这持续了六个纪元的惨烈败亡而哭泣。
就在这时,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意念,如嫩芽破土,悄无声息地探入这片隔绝一切的夹层。
那是文心祖树的根须,它竟能穿透世界的壁垒,将一段古老到极致的信息传递给沈青竹。
“汝所持之系统,非天降机缘,乃‘文冢遗诏’。”
那意念宏大而苍凉,不带任何情感。
“前六代造物主,以身为薪,以心为火,燃尽神魂,铸此复仇火种。其文骨为基,化为‘劫墨’;其文心为引,凝成‘文种’。此,即为遗诏。”
沈青竹的意识剧震:“复仇?向谁复仇?”
“天道。”树意简单而直接,“六代皆败,非才情不逮,非心力不济,乃因‘不敢写天’。他们或欲补天,或欲瞒天,或欲逆天,却从未敢想,这天,可‘无’。”
“唯汝,于绝境之中,敢书一‘无’字,抹去天道既定之劫。此念,方合遗诏之钥,故得准入此间,见前代遗骨。”
沈青竹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自嘲道:“所以……我根本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只是第七个被选中去送死的傻子?”
文心祖树的意念带着一丝奇特的韵味:“死过一次的人,才最不怕被写死。汝,合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文本灰烬轰然倒卷,沈青-竹的意识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拽出夹层。
光影变幻,他重新屹立于初代书台之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呼吸一滞。
书台之下,右碑之前,不知何时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虚影。
成千上万,无边无际。
那些身影,有身披铠甲的将军,有手持拂尘的道人,有青面獠牙的妖王,更有抱着婴孩的凡妇,背着书箱的儒生……他们,全都是沈青竹笔下世界中,那些曾经“心念成文”的生灵!
一个断了一臂的修士,以残存的左手拾起一根枯枝,在虚空中奋力刻下四个字:“我欲长生!”
一头皮毛烧焦的狐妖,逼出心头之血,以血为墨,在地上痛苦地书写:“妖亦有道!”
一位面容憔悴的凡间母亲,紧紧抱着怀中啼哭的婴孩,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那声音凝聚成一行虚幻的文字:“愿儿不逢劫。”
这些由纯粹意念构成的文字,本该是无形无质的力量。
可此刻,在文心祖树的气息笼罩下,这些最朴素、最原始的“执笔之念”,竟被承认为“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