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音溃散不过三日,天地间的死寂却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悸。
终于,那压抑到极致的平静被一道撕裂声划破。
九天之上,天穹仿佛一块被重击的琉璃,蛛网般的裂痕无声蔓延。
紧接着,一股源自九幽之下的灰雾,裹挟着亿万生灵“信以为真”的恐惧与执念,冲霄而起。
那不是寻常雾气,每一缕都缠绕着一个生灵因畏惧权威而放弃思考的残念。
灰雾汇聚,在洪荒上空凝聚成一座高耸入云、不见其顶的千层巨碑虚影——《天宪碑文》。
碑上明明空无一字,却有一股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响彻诸天万界,仿佛是无数生灵的心声在同一时刻共鸣:“凡擅自执笔者,悖逆天序,当受文劫焚神!”
声音落下,如万钧雷霆砸入每个修士的心海。
那些曾跪拜“代读者”、侥幸逃过一劫的生灵,此刻再度陷入了更深的动摇。
一名大宗长老望着自己刚刚修复的本命法笔,眼中满是惊恐与挣扎,最终他颤抖着双手,引来一道真火,将法笔焚为灰烬,喃喃自语:“莫非……莫非真是我们错了?天道不允,我等皆是窃贼……”
青丘,断裂的祖脉之上,苏幼薇猛地睁开双眼,指尖缠绕的文心藤蔓因承受不住那股庞大的共识压力而寸寸断裂。
她心神剧震,却并未被那煌煌天威所慑。
她的心映之觉穿透层层灰雾,直抵碑文核心。
那里没有天道法则,没有秩序本源,只有一片由“集体恐惧”为墨,“不敢写”为纸,由那些残存的寄生者精心伪造出的“共识牢笼”!
就在万灵噤声,天地间只余下悔过与恐惧之际,昆仑废墟的残垣断壁之上,一道身影孑然而立。
沈青竹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手稿,纸张因岁月而脆弱,上面的字迹却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锋芒。
这是他初入道门时所写,描绘了一个凡人亦可凭借自身意志与仙神并肩的“仙凡界”,却被同门讥笑为“妄言”,斥为废稿。
他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遮天蔽日的《天宪碑文》。
随即,他抬起手,眉心那支无形的逆写之笔悄然浮现。
指尖在笔锋上轻轻一划,一缕微弱的火苗自笔尖燃起,点燃了稿纸的一角。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火势并未蔓延,那泛黄的稿纸反倒如饥渴的活物,一口将火焰吞噬殆尽。
紧接着,一缕更加纯粹、更加凝练的文火,顺着冥冥中的联系,从即将化为灰烬的稿纸中逆流而回,汇入逆写之笔的笔尖。
沈青竹的眸光骤然亮起,犹如黑夜中划过的闪电。
他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了然与嘲弄:“原来如此。他们怕的不是我们乱写,他们怕的,是这世上再也没人相信他们所谓的‘标准’。”
话音落,他松开手,任由那卷手稿的余烬随风飘散。
风将灰烬带向四面八方,他的低语也随之传遍每一个角落:“那就让天下人,都烧一次稿。”
仿佛一声惊雷,唤醒了无数沉睡的灵魂。
荒原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对着一块刻了半截的石板发愁,自觉字迹拙劣不堪,羞愧地抬手欲将其砸毁。
就在此时,他仿佛听到了沈青竹的声音,手悬在半空。
石板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竟在此刻微微一颤,如心脏般搏动了一下。
孩童心头一热,那股被压抑的委屈与不甘瞬间爆发,他不再犹豫,抓起石板狠狠砸在地上,怒吼道:“我不怕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