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焰,是自昆仑山脚下的一座问学庐分碑燃起的。
烈焰舔舐着石碑上深刻的“问”字,将其烧得漆黑,扭曲,仿佛一个临死前痛苦的诘问。
一个面容阴鸷的青年站在火前,振臂高呼,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狂热:“沈青竹以问破天道,我等便以无问,破他的问!”
他叫厉非,曾是昆仑弃徒,也是最早一批接触到沈青竹“疑文”的修行者。
然而,“疑文”带给他的不是启蒙,而是无尽的迷惘与痛苦。
他的道心在日复一日的自我诘问中寸寸碎裂,最终只剩下对一切的绝对怀疑和憎恨。
他聚拢了一批同样在“问海”中迷失方向的苦修士,立起一个名为“无问教”的诡异教派。
“问,是枷锁!是沈青竹套在尔等脖子上的新天条!”厉非狂吼着,“唯有绝对的怀疑,绝对的无问,方能得见真正的自由!”
他们焚烧分碑,猎杀那些被称为“自问者”的问学庐修士,手段酷烈,血腥无比。
诡异的是,这种极端而暴虐的教义,竟真的吸引了无数在无尽追问中耗尽心力的修行者。
他们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将厉非奉为救世主。
而这一切的背后,昆仑山巅那几位始终沉默的长老,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借刀杀人,搅乱这由一个凡人开启的新世道,正是他们乐于见到的。
消息传回问学庐,庐中弟子群情激奋,誓要与“无问教”决一死战。
然而,身为这一切风暴中心的沈青竹,却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手中的一管旧笔,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棵日益茁壮的文心树,轻声问身旁的苏幼薇:“若有一天,我的字,我的道理,也成了束缚别人的新经文,那该怎么办?”
苏幼薇一时语塞,她只看到眼前的危机,却未曾想过这更深远的可怕可能。
沈青竹没有等待她的回答。
第二日,问学庐前竖起了一面巨大的白榜,上面是沈青竹亲笔写下的一行大字:“凡觉‘问学’已成枷锁者,皆可来此,书‘反问青竹’。”
整个修行界都为之震动。
他竟不派兵征讨,反而敞开大门,邀请天下人来批判自己?
白榜之下,他亲设三席。
第一席,空置着一张椅子,椅背上贴着四个大字:“沈青竹罪状”,任谁都可以将写好的罪状放在上面。
第二席,笔墨纸砚齐备,旁书:“我如何被问所伤”,供人倾诉因追问而遭受的痛苦。
第三席最为奇特,只悬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方题曰:“你希望文道是什么”。
起初无人敢动笔,但很快,第一个人战战兢兢地贴上了一张纸条。
随后,仿佛大坝决堤,无数的纸张如雪片般飞来。
七日之内,万言贴榜。
有人怒骂他:“名为开智,实为驭众!以问为钩,钓天下人心,你沈青竹才是这世间最大的伪圣!”
有人泣血陈诉:“我本道心稳固,只因多问了一句‘为何修行’,便道基崩毁,修为尽散,再难寸进!沈青竹,你还我道途!”
更有一个稚童,不会写字,只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旁边用炭笔写着:“我想问完问题,还能笑出来。”
沈青竹每日都站在榜前,一张一张地仔细阅读,从清晨到日暮。
他不删一字,不辩一句,只是在七日之后,命人将所有纸张,无论褒贬,尽数工整地刻在问学庐后山新开辟的一面崖壁之上。
那崖壁,被他命名为——“省身壁”。
苏幼薇看着那满壁或怨毒或悲伤的文字,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她抬头望向那棵与整个文道气运相连的文心树,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纵身跃上树冠,轻柔地将手掌贴在粗壮的主干上,以心映之,将一个纯粹的疑问注入其中:“你孕育万千文思,支撑着这片天地的文道,可曾有人问过你,你累不累?你若不愿,能否停下?”
嗡——!
文心树的脉动骤然停止了一瞬。
那一刻,天地间所有的文气都仿佛凝固了。
随即,树脉的搏动以一种更缓慢、更沉重的节奏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