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深沉如古海般的疲惫意念,从树心最深处缓缓浮现,传递给苏幼薇。
它……真的累了。
苏幼薇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喃喃道:“连神树都会疲惫……那我们笔下所追求的‘永恒’与‘不朽’,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何其残忍的傲慢?”
当夜,她悄悄在文心树巨大的根部,埋下了一枚她以自身文心凝聚的“静种”。
此种无甚大用,唯能让文心树在未来每百年,可自得一月安眠。
神树,亦需喘息。
省身壁前,当最后一道刻痕完成,沈青竹走上前去。
他没有用笔,而是并指如刀,在自己左肩轻轻一划。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片薄如蝉翼的肩胛骨被他硬生生剥离出来!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衣。
他以自身精血为墨,以肩胛骨为笔,在那面刻满“罪状”的省身壁最中央,开始书写。
骨笔划过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生命在镌刻。
《作者之罪》。
“我以问破天道,却未防问成新天。”
“我赐众生笔,却未教他们何时放下。”
“我恨圣人伪光,却让自己成了被仰望的影。”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当最后一笔落下,那片由他骨血炼成的笔,承受不住这沉重的自我审判,应声碎裂,化为齑粉,随风而散。
围观者无不骇然失声。
这片土地的文道之主,逆写天道的存在,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剖析己身!
如果连“逆写之主”都可以被质问,被审判,那天底下,还有谁是不可问的?
还有什么道理,是不可怀疑的?
就在此刻,文心树似有所感,发出剧烈的轰鸣。
九片闪烁着奇异光泽的树叶从枝头主动脱落,它们在空中化为九颗光团,如同流星般射向四方天地,那是——“自审文种”。
然而,这并非结束。
夜深人静,当所有人都沉浸在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自省中时,省身壁上忽然泛起微光。
那篇血色淋漓的《作者之罪》,在最后一句“却让自己成了被仰望的影”的末尾,竟凭空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墨点,那墨点缓缓拉长,弯曲,最终凝成一个清晰无比的问号。
“?”
它就像一根淬毒的针尖,狠狠刺入所有窥见此景的人眼中。
紧接着,异变再生!
远处的文心树主干之上,一道全新的裂痕无声无息地绽开,那裂痕的形状,赫然也是一个巨大而扭曲的问号!
而那问号的末端,如同一根审判的手指,笔直地指向沈青竹所在的居所。
窗前,沈青竹一袭白衣,静静伫立,他望着那道指向自己的树之裂痕,久久不语。
苏幼薇走到他身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怕吗?”
他摇了摇头,嘴角竟逸出一丝无人能懂的微笑。
“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期待已久的释然,“终于……有人敢问‘作者’了。”
天地俱静,唯有那省身壁与文心树上的两个问号,在夜色中散发着诡异而森然的光。
它们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一场远比“无问教”和“反书大会”更为根本的审判,即将到来。
这一次的对手,不再是某个教派,也不是天下人的怨怼,而是这由他亲手开启的文道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