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神剧震，取来一个陶罐，盛满了“问泉”之水，带回了自己清修的问学庐。
次日清晨，她惊奇地发现，罐中的静水之上，竟自行浮现出一行细小的文字：“我承重万钧，谁承我？”
这是建筑的悲鸣。
苏幼薇将陶罐轻轻置于文心树下，那神树的根须微微颤动，无数细小的脉络贴上陶罐，仿佛在倾听那来自大地的哭诉。
她豁然开朗，喃喃自语：“我们拆了神，可庙……还在哭。”
仿佛是回应她的领悟，文心树的枝头，一片嫩叶无声飘落，在空中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文种，形如泪滴。
文种之内，一个微弱的“忆”字流光闪烁。
沈青竹接过这枚“忆文种”，将其投入“问泉”的源头。
刹那间，奇迹发生！
整条“问泉”之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它们不再顺流而下，而是化作万千条银色的水线，倒卷上山，渗入昆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裂缝。
凡被泉水浸润之处，无论是墙壁、石柱还是地砖，都自动浮现出当年被掩盖的真相。
一面看似普通的照壁上，缓缓显现血色字迹：“此处埋有三千拒不称臣的东荒文人冤魂”；一根华美的殿柱上，浮现出另一行字：“此位本属天工门传人，因不愿献出祖传图纸，满门被屠”……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隐藏在圣人光辉下的累累白骨。
这些文字的出现，并非为了掀起复仇的狂潮，仅仅是为了“被看见”。
苏幼薇站在山腰，望着这座正在揭开自己所有伤疤的圣山，轻声说道：“疗伤，才是新道的开始。”
这股风潮，随着“问泉”的支流，迅速蔓延到了山下。
不久后，在遥远的东荒，一群深受圣人压迫之苦的百姓，自发建起了第一座奇特的小庙。
庙宇不大，里面不供奉任何神像，也不点燃一炷香火。
它的四壁空空如也，只被人们用最朴拙的笔迹，刻满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为何要信？”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想变成一个怎样的人？”
每日都有人来到这里，不为祈求，只为静坐。
他们读着墙上别人的问题，也写下自己内心深处的困惑。
来时或许满心迷茫，离去时，眼神却已清明许多。
这便是第一座“自问庙”。
消息传开，万地效仿。
凡是有“问泉”流经之处，必会自发生长出这样一座座拷问内心的小庙。
它们如星辰般，在广袤的大地上亮起，微弱，却连成一片，照亮了一个没有神明的时代。
沈青竹站在昆仑之巅，遥望着那片星罗棋布的人间微光，他伸手轻轻抚摸着身旁的文心树，仿佛在与一位老友交谈。
“神走了，可问题……活得更久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给予了这个世界质疑的权利，也看到了质疑开出的花朵。
然而，他并不知道，当亿万人的问题汇聚成一片思潮的海洋时，这片海洋也会诞生属于它自己的意志。
他赋予了众生提问的勇气，却从未想过，当这股勇气汇聚到极致，会孕育出一个怎样针对他自己的、终极的质问。
在遥远的一座“自问庙”中，那片由无数问题组成的墙壁上，正悄然发生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