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仿佛是整个昆仑山脉发出的一声痛苦呻吟,不是崩塌的巨响,而是某种支撑天地亿万年的脊梁,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内部一寸寸撕裂。
咔嚓——
声音来自昆仑之巅,那座由九首金猊亲自督造,象征着圣人无上权威的主殿。
所有人的目光骇然望去,只见那根贯穿殿宇,粗壮到需要十人合抱的顶梁神木,竟从正中心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这不是外力所致,更像是一种积压了万古的怨气,终于挣脱了束缚,由内而外地爆发。
裂缝不断蔓延,如黑色的闪电,爬满了整根梁柱。
就在昆仑残余长老惊骇欲绝,以为神殿即将倾覆之时,那裂缝却诡异地停止了扩张。
断裂处的木纹肌理,在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注视下,竟天然形成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囚”字。
它并非雕刻,更非烙印,而是深嵌在木理之中,仿佛这棵神木从诞生之初,就背负着这个诅咒。
一位参与过建殿的老匠人,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冷的“囚”字纹路,浑浊的老泪瞬间滚落。
“是它……是它在哭……”他哽咽道,“此木采自北荒‘自由林’,那里的每一棵树都生而骄傲,不向任何人弯腰。当年……当年是被圣人强行折断,抹去灵智,才被征来建了这囚禁天下的牢笼……”
话音未落,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每到子时,主殿的墙壁上竟会渗出斑驳的水渍,起初只是潮湿的印记,但渐渐地,那些水渍汇聚成行,组成了一句冰冷而悲怆的诘问:
“我困住的,是人,还是自己?”
昆仑残余的势力惊恐万状,他们试图用新的神木去修补梁柱,但无论多么珍贵的材料,只要一贴近那裂缝,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成灰。
仿佛那座大殿拥有了生命,它拒绝任何虚伪的弥补,只肯接纳自己破碎的过去。
唯有将掉落的木屑碎片拼凑回去,那裂缝才会暂时归于平静。
三日后,沈青竹立于昆仑之巅,他的声音借由文气传遍了整座山脉,清晰地落入每一个追随者和惶恐者的耳中。
“从今日起,昆仑非我所有,亦非任何圣人之私产。”
他的宣告如同一道惊雷,让无数以为将要追随新圣登基的修士们目瞪口呆。
在他们错愕的注视下,沈青竹命人在昆仑山门前立起一座巨大的石碑,亲手刻下三个大字:“弃圣令”。
碑文只有一句话:“凡入山者,不拜神,不寻道,只问一句真心话。”
他下令,将昆仑残存的藏经阁尽数开放,那些曾经只有圣人亲传才能阅览的残卷孤本,如今任何一个凡夫俗子都可以前来翻阅。
“您……您这是将万古基业拱手让人啊!”一位追随他已久的强者满心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愤怒。
沈青竹只是平静地望着那座正在“哭泣”的大殿,淡然道:“我要的不是山,是山能自己说话。”
当夜,他回到文心树下,那棵因他而生的神树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小说具象系统”最后一点残存的外显文光,那光芒微弱,却纯粹无比。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这点最后的本源之力,轻轻注入了山间那条无名的溪流之中。
光芒入水,整条溪流瞬间被点亮,随即又恢复如常。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条溪水,已经不一样了。
沈青竹为它取名——“问泉”。
苏幼薇是第一个感受到“问泉”神异的人。
她来到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泉,就在泉水触及掌心的刹那,无数破碎而痛苦的记忆洪流般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见了,那通往主殿的万级石阶,记得每一个被迫跪拜者的膝骨之痛;她看见了,那高耸的屋檐,记得无数禁书被焚烧时升起的绝望青烟;她看见了,那深埋地下的地基,记得为了巩固圣威而被活活镇压的无数冤魂……
整座昆仑,就是一座巨大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