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通鼓,敲得又闷又沉,不像是在击鼓,倒像是在捶打一块发硬的老牛皮。
鼓槌太重,红衣女子的手腕都在抖。
她发髻早散了,绣鞋跑丢了一只,赤着的脚底板被石子划得全是血口子。
身后火把的光亮像是一群饿狼的眼睛,越来越近,那族老嘶哑的咆哮声顺着夜风刮过来:“把这不知廉耻的东西绑回去,沉塘!”
庙门紧闭,城隍老爷似乎睡死了,没空管这凡间的逼婚腌臜事。
女子没再敲第二下。
她扔了鼓槌,转身冲到庙前的空地上。
这里没有公堂,她就自己造。
她发了疯似的去搬地上的碎石块,指甲断了也不管,硬生生在城隍庙那高高的门槛前,垒起了一个仅仅高过脚踝的土石堆。
“我要讲理。”
她站上那摇摇欲晃的石堆,身子单薄得像张纸,声音却利得像把刀。
围过来的闲汉、更夫本来还在起哄,指指点点笑她疯癫。
可当她在那简陋石台上,把这半日如何被族叔绝户吃席、如何被强卖给痨病鬼冲喜的事一件件说出来时,笑声渐渐没了。
就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庙前的空气仿佛骤然粘稠。
那道熟悉的、幽蓝色的坛影,第二次在人间浮现。
这一次,它比雪村那次更凝实,足足维持了六息。
天上无云,却飘落下一阵细雨。
雨丝不偏不倚,只落在石台方圆三尺,洗去了女子脸上的泪痕与血污,露出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次日清晨,族老带着几十个家丁气势汹汹地堵了庙门。
“什么狗屁讲理,家法就是天理!”族老一脸横肉乱颤,抬脚就要跨进庙门抓人。
咔嚓。
这一脚下去,没踩实。
庙门口那几块铺了几百年的青砖,竟像是活鱼翻身一样猛地翘起。
族老一声惨叫,被绊了个狗吃屎,门牙磕在门槛上,崩了一嘴血。
后面的家丁想冲,脚下的地砖接二连三地翻转、起伏,硬是把这群大汉摔得人仰马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城中那位据说能通鬼神的瞎眼卜者,听到动静摸索过来,伸手往地上一按,像是被烫了手一样惊呼:“地魂认讼!这地界儿的规矩变了……城隍已被架空,这庙,如今改祀‘公理’了!”
半个月内,这座庙的香火旺过了府衙,匾额被人摘了,换上了一块木板,上书“无名女祠”。
城里那些想靠着族权压人的,走到这庙门口腿肚子都转筋,再也没人敢提强婚二字。
这种变化,像是一滴墨落入了清水,迅速扩散。
东海龙宫,水晶殿内气压低得可怕。
“简直反了!”东海龙王将手中的玉盏狠狠摔碎,“人间多地私立高台,这雨簿上的时辰点数全乱套了!该下雨的地方有人喊停,该晴的地方有人求雨,天律何在?”
“报——!”一只蟹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陛下,西海那边想强行按旧例降灾惩戒,结果云头刚聚起来,海面上就浮起了一片怪藻!”
龙王冲出殿外,只见漆黑的海面上,无数散发着幽光的浮藻汇聚成行,随着波涛起伏,拼成了五个大字:
“旱涝由人评。”
龟丞相缩着脖子,在一旁低声劝道:“陛下,今非昔比。若是强行施雨,恐激起万民共怨,一旦‘逆坛’现世,咱们这龙宫怕是都要被那股意念掀翻。”
龙王死死盯着那海面,最终长叹一声,颓然挥手:“……且慢行雨。”
同一时刻,青丘狐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