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从掌心绽放的青意并不温润,反而带着一种火烧火燎的刺痛。
沈青竹咬紧牙关,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咸苦。
那不是血,而是混杂着朝歌城那口老井里的苦水,以及那个说书瞽翁临终前滴落在鼓皮上的最后一抹浊泪。
这味道顺着他的血脉逆流而上,又顺着笔杆透了出来。
真名若无痛记,不过浮光影。
这行曾在藏经阁最底层、被虫蛀得只剩半截的残卷文字,此刻像是一道惊雷在沈青竹脑海中炸响。
他看着那支几乎要吸干他神魂的青毫,突然意识到,这玩意儿不是靠灵气灌注的,它是靠这众生的一肚子酸甜苦辣活过来的。
“还没到时候。”
沈青竹嗓音沙哑,右手死死攥住那支不安分的青毫,转头看向正试图维持名田不崩的苏幼薇,“幼薇,去西北角,张三刚才刨开的那块冻土下面,有他去年冬至给他爹留的半块冷馍,把它挖出来!”
苏幼薇一愣,那地方满是积雪和泥泞,脏得不成样子。
但她没问为什么,娇小的身躯几乎贴在地上,无数纤细的青藤化作灵巧的手指,在僵硬的泥土中疯狂翻找。
片刻后,一只沾满了黑泥和冰渣的手伸到了沈青竹面前。
那半块馍已经长满了红绿交织的霉斑,看起来像是一块腐烂的烂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但在那霉斑正中,裹着一张已经发脆的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名字——“铁蛋”。
那是张三夭折儿子的乳名,没上过族谱,更没入过地府的勾魂索。
沈青竹深吸一口气,将那张霉烂的纸条直接贴向了青毫的笔尖。
没有火焰,也没有光效。
当纸条触碰到笔尖的那一刹那,沈青竹感觉自己仿佛被丢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数嘈杂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那是渔夫在船板上刻下救命恩人名字时的感激,是老妪在补了百次的鞋底缝进远征孙儿名字时的期盼,是战乱中孤儿撕下死去的娘亲半截衣襟时的绝望。
这些东西太沉了。
沈青竹虎口猛地崩裂,鲜血染红了笔杆。
他能感觉到这支笔正在疯狂地“读取”那些被天道丢弃的垃圾信息。
在天道眼里,这些是没有价值的噪音。
但在他沈青竹眼里,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守坛公,砚来!”沈青竹暴喝一声。
那个已经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守坛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
它那由万年墨字凝聚成的身躯竟开始自我瓦解,它猛地撞向一截残破的石碑,用仅存的右臂在那冰冷的石面上狠狠一抹。
“此墨……含我昆仑三千守阁人之痛……写它个翻天覆地!”
墨汁粘稠如血,透着一股让元神战栗的寒意。
沈青竹抬手,蘸墨,落笔。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神光灿灿的果实,而是天书裂隙中那行正散发着血腥气的黑字——“屠村者·王五”。
那是天道定下的罪,是它用来收割名田养分的“毒点”。
沈青竹手中的青毫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简短如刀的注脚:“王五屠村日,实救全村于瘟疫,毁尸灭迹,独背骂名。”
这是他从那些破烂布片、霉烂纸条里拼凑出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