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啼哭声虽无声浪,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名界的法则底座上。
每一下嘴唇的开阖,都牵引着周遭空气产生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些刚刚被天书金律压弯了腰、正在重新抽穗的金色稻苗,此刻竟齐刷刷地朝着白花的方向伏倒。
那不是被风吹的,更像是一场庄严的朝拜,仿佛臣子见到了流落在民间的真龙太子。
沈青竹死死盯着那花蕊中蜷缩的半透明婴孩,视线在那张与自己幼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上定格,一股电流般的战栗感瞬间窜过脊椎。
记忆的闸门被这诡异的熟悉感强行冲开——那是他刚穿越到昆仑派,被罚在藏经阁地窖整理霉烂孤本的某个深夜。
在那堆满虫蛀竹简的角落里,曾有一具被锁链洞穿琵琶骨的无名枯骨。
当时他只当是哪个倒霉的前辈,可就在他提笔抄写《凡尘录》大纲时,那枯骨早已风化的指骨竟诡异地颤动了一下,恰好指在了书页边缘被墨渍晕染的“沈万三”三个字上。
当时只道是巧合,如今看来,那是跨越时空的尸谏。
“原来如此……”沈青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彻骨的寒凉,“我也好,那具枯骨也罢,所谓的‘沈万三’根本不是什么随机生成的假名,而是你天道早在万年前就尝试过的‘名种具象’实验品。只是那个‘容器’失败了,被你像扔垃圾一样抛弃在地窖里,直到我这个外来户接盘。”
他不是窃名者,他是这被遗弃名号的回收商。
身侧忽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苏幼薇动了,她没有丝毫迟疑,指尖轻点,指缝间流淌出的不是灵力,而是最为柔和的草木生机。
无数嫩绿的藤蔓顺着她的指引,从焦黑的泥土中钻出,却并不去缠绕那白花,而是极为小心地在花瓣下方编织,经纬交错,眨眼间便织成了一个状如襁褓的藤篮。
作为自然之灵的掌控者,苏幼薇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婴儿是什么。
这是一团纯粹到极致的“怨”,是无数个被创造出来却未被赋予名字、随手抹杀的存在的集合体。
若非沈青竹以心头血滋养,这东西炸开的威力足以让方圆百里的生灵神智错乱。
“既已生名,何惧认之?”苏幼薇低声呢喃,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狐眼中,此刻满是悲悯。
她咬破舌尖,引出一缕蕴含着青丘祖脉气息的“名识之泉”,顺着藤蔓缓缓注入花茎。
这不是施舍,是母亲般的哺育。
就在泉水触及花茎的瞬间,悬浮在半空的青铜秤杆猛地一沉。
那团一直未散的守坛公墨气像是受到了感召,扭曲着渗出,在白花旁凝成半卷残破的竹简虚影。
上面的字迹古奥森严,却字字诛心:“初代名种,以人魂为壤,以天书为笼,终因生情而崩。”
守坛公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直接在沈青竹脑海中炸响:“小子,看清楚了。天道当年毁了第一代,不是因为不够强,而是因为‘有了心’。天道需要的是精准运行的程序,不需要会哭会笑的变数。你若认下这婴孩,便是接过了这份被天道唾弃的‘情罪’。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名界的旁观者,而是它的父。”
沈青竹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那三个如烙铁般滚烫的“沈万三”字迹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高热,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警告。
“没心没肺的那叫石头,不是人。”
他突然反手扣住自己的胸膛,五指如钩,指尖锐金之气吞吐。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发力,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中,竟硬生生从胸口抽出了一截带血的肋骨!
这一幕太过惨烈,连远处旁观的昆仑旧部残魂都发出了一阵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