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赤色的液体坠在青砖上,并未如水般溅开,而是像贪婪的岩浆,顺着砖缝往里钻。
沈青竹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那是毁灭的气息。
不远处的村口,一个皮肤黝黑、脊背佝偻得像张老弓的老农,正发了疯似地扑向那块“张三扫雪”碑。
石碑在火雨中发出痛苦的崩裂声。
老农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护住碑上的字迹,嘴里嘶哑地喊着:“不能烧……那是张三公子的名儿,他是为了救全村才冻死的,不能没了他啊!”
一滴赤红火雨正中老农的肩胛。
滋啦一声。
沈青竹清晰地看到老农的破棉袄瞬间化为灰烬,皮肉被灼穿一个焦黑的洞,甚至能听到油脂在高温下炸裂的轻响。
但他没撒手,依然像只老母鸡一样护着那块石头。
这就是圣人的“净名”?
沈青竹眼底划过一抹冷冽的讥讽,他没动用什么惊天动地的系统神光,只是平静地摊开右手。
掌心之中,那朵第九度绽放的稻芽微微颤动,托着那本薄薄的、尚未落墨的无字小册。
他顺手一抛。
小册子打着旋儿落入藏名阁地面的那一汪活水里。
没有激起巨大的浪花,册页在触水的刹那,竟诡异地自行拆解开来。
哗啦啦。
成百上千张纸页化作了一艘艘巴掌大的纸船,每一艘船头上都隐约坐着一个虚影。
那是《仙凡界》里的李四,是那里的学子,是那里的走卒。
纸船顺着水流,轻巧地划进了池底那些交错的市井虚影中,消失在长街尽头。
沈青竹感觉到,原本有些虚幻的“小说世界”,在此刻突然多了一种厚重的质感。
苏幼薇此时已领着那头白鹿,肃穆地跪坐在池畔。
她指尖轻点水面,一圈淡青色的涟漪荡开,那是她以自然共识凝聚的“听忆圈”。
老农在那边的惨叫和哀求,顺着空气中的震动,竟被这圈涟漪精准地捕捉到了。
“张三曾赠我棉袄……他是好人……”老农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阁内回荡。
随着这声呼唤,水池中心猛地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一艘崭新的、通体散发着微光的纸船从漩涡中钻出,船舷上赫然刻着“张三”二字,坚定地驶向池心深处。
圣人想烧,可这名字已经进了我的世界。
苏幼薇仰起头,白鹿的角尖刚好触碰到她的额头,她轻声道:“青竹,他们烧得掉石头,却烧不掉人心里的那张嘴。”
她的话音刚落,阁外那些躲在屋檐下、蜷缩在角落里的百姓,仿佛受到了感召。
他们看着那火雨中受难的老农,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开始细数那些被掩埋的名字。
每说一句,阁内的水池便多出一艘纸船。
那漫天落下的赤色火雨,在靠近藏名阁顶三丈的地方,就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被一股温润的墨香轻轻一卷,化作了一缕缕毫无威胁的青烟。
沈青竹并没感到轻松,因为横梁上那个木雕乌鸦动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守坛公,此刻那对木讷的眼珠里竟渗出了点点墨痕。
墨痕在空中交织,最后化作一面如镜子般光滑的圆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