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的手指紧紧扣住冰凉的门环，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除了那股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被某种庞然大物凝视的窒息感。
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在藏经阁守阁的那几年里，每当他翻开那些被岁月禁锢的残卷时，总觉得书页深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本以为会遇到沉重的阻力，没成想那门板竟然轻如蝉翼，“吱呀”一声便彻底敞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伏击，也没有堆积如山的朽木书架。
沈青竹踉跄着踏入阁内，脚尖触地的瞬间，却并没有踩在青砖上的实感，反而像是踩进了一汪并不深的水洼里。
荡开的涟漪，打碎了一地的流光。
他低头看去，只见整座阁楼的地面竟是一池清澈见底的活水。
池底没有泥沙，只有万千盏忽明忽暗的微小灯火，如同坠入凡尘的星海，映照得整个室内亮如白昼。
“不是书？”沈青竹皱起眉，有些疑惑地蹲下身。
在这个世界，知识通常被强行拓印在沉重的竹简或玉简上。
但眼前的池水里，一张张人脸在波光中闪动。
他死死盯着脚下的一处倒影。
那里倒映出的不是他那张惨白而机智的脸，而是一个满脸褶皱、正坐在破烂土炕上搓着麻绳的老妪。
她身边围着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孙儿，正耐着性子讲着：“那年大雪封山，张三这后生，提着扫帚生生扫出了一条路……”
老妪讲得投入，那池底的一盏小灯便燃得格外旺盛。
沈青竹盯着那老妪的手势，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感像电击般窜过脑海。
原来如此。
他苦笑一声，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这里的“名”，不是那些被天道钦定、写在金册上的显赫神名，而是凡人嘴里的一句念想。
“活的。”他喃喃自语，“只要有人真心讲起，名字就是活的；如果没人再提，这盏灯灭了，这人便在众生记忆里归了墟。”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蹄声。
苏幼薇牵着一只浑身雪白、长着青玉色鹿角的白鹿走进了阁门。
那鹿似乎感应到了某种气息，鹿角轻轻触碰了一下池水。
刹那间，鹿角上那些古老的名纹像是遇到了磁石，化作一串串晶莹的游鱼钻进水中。
鱼尾在水面用力一摆，吐出一个个细小的、带着淡金色光晕的字泡。
字泡升到半空，自动聚合成一册薄薄的卷轴。
沈青竹仰头看去，上面记载着青丘狐族被焚前夜，一只小狐狸因为害怕，偷偷用尾尖蘸着露水在岩石上写下的族名。
苏幼薇走到他身边，指尖掠过水面，带起一串清凉的水花：“名字不该被锁进沉重的库房。青竹，从此万物皆可为笔，众生皆可为史。”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阁窗外那些随风摇曳的金色稻苗，竟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碎响。
它们自行结穗、脱落，化作一片片小巧的竹简，顺着轻风飘进阁内，在这座藏经阁的角落里堆叠成一座散发着泥土清香的小山。
“呱——”
一声并不清脆的叫声划破了静谧。
原本萦绕在阁顶的那一缕属于守坛公的墨气，在众人注视下，凝聚在了一根支撑阁顶的红木大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