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萧景琰回到寝宫。先是换下朝服,穿上了较为宽松的常服,然后就坐在床边愣神。
“报,顾校尉求见。”
“宣。”
顾长风一袭黑衣,提着一个木箱子走了进来。
“你们都先下去吧。”萧景琰看着屋内的侍从们,然后看向顾长风。
顾长风照旧跪在地上,头压的低低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萧景琰看出来他的欲言又止。
“你想问朕,为什么。对吧?”
顾长风依旧不抬头,也不言语,只是静静等着。
萧景琰走到床边,透过窗户看湖边采莲花的宫女……湖面像一块被日光熨平的绸,荷叶挨挨挤挤,绿得晃眼。粉白的花盏从叶浪里探出头来,风一过,轻轻颔首,如同在朝谁行着无声的万福。
远处画舫慢橹,歌声隔着水汽传来,软绵得似要化在风里;岸上游人三三两两,纨扇掩面,笑语清脆,惊起的白鹭扑棱棱掠过檐角,又落回柳阴深处。
市集正开,烟树万家。
酒旗在檐下招摇,蒸腾的桂花糕甜气混着新醅的米酒,一路飘进宫墙;绸缎庄的伙计把一匹天水碧抖开,波光的褶子映得行人眉眼都亮了三分。
金吾卫列队巡过御街,铁甲却卸了刃,只佩仪刀,寒光收在鞘里;孩童们跟在马后拍手,笑嚷着要摸高头大马雪白的鬃毛,校尉也不恼,弯腰把一个孩子托上鞍桥,任他在阳光下挥臂大呼。
宫墙之内,更鼓轻缓,像怕惊扰了谁的好梦;墙外,说书人醒木一拍,正讲到“天子仁德,四海无波”,座下一片喝彩,铜钱落盘如雨。
萧景琰望着这一切,指尖在窗棂上无声地敲。
那盛世太平像一幅刚完稿的画,颜色鲜妍得几乎不真实;而画外,他手里还提着没擦净的朱笔——一滴暗红顺着笔杆往下坠,悬而未落。
“如果朕真的以此事为由治谢无咎的罪,那天下就会大乱。朕不想毁了这一片太平。”萧景琰抓紧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随着放松了。
“陛下那天不是说不在乎这天下太平吗?”
“怎么可能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唇亡齿寒的道理朕是懂得的。”手背敷上眼眶,倒在床上半闭着眼睛,任由着顾长风的审视。
半晌,顾长风笑了,微微一笑。
“那么,咱们三天后的刺杀行动……”
“经过昨天晚上一夜的考虑,我想明白了,”萧景琰一下子坐了起来,睁开的眼里充满勇气和坚定,“饭要一口口吃,事儿要一步步干。先从长计议。”
顾长风有些不理解,但还是默默站起来,退下了,留下萧景琰独自一人在屋内,提起毛笔写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萧景琰前去御书房处理政务了,只留下书案上的墨迹。
朕宁愿不当这个皇帝,也要护这天下太平!以民为本,万世永昌。
萧景琰不知道,自己随笔写下的语句,将成为自己来时那个年代的国家博物馆镇馆之宝,为万事所赞颂,为文人骚客报效国家的名词典故……
【十年后·江南雪夜】
纸窗半旧,烛芯爆出一粒火星。
书生把最后一笔捺完,呵气成雾。案头摹本正是那十六字,墨里掺了冰屑,仍掩不住锋芒。
门外忽有叩门声。
“先生,可容避雪?”
来者披蓑戴笠,腰间悬刀,刀鞘却用粗布缠得严严实实,像怕惊了谁。
书生抬眼,笑纹温温:“进来便是。”
蓑衣客解下外袍,露出内襟补丁,补丁上歪歪扭扭绣着四个字——“万世永昌”。
书生指尖一颤,墨汁滴落,在“民”字上晕开一朵小小的黑梅。
“这字,谁教你的?”
“我爹。”蓑衣客把刀横放膝上,声音低哑,“他说,当年有个皇帝,用血写的。”
烛火一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成一人。
窗外雪片无声,却压弯了老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