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月对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王绣娘手巧,定能拿头筹。”
夜风卷着灶房的炊烟钻进织坊,王绣娘摸着袖口的暗袋,听着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她没看见,苏挽月正站在晒盐架后,借着月光将那截断麻线和绣绷上的丝线,一起塞进了裴将军的案头竹筒。
竹筒里还躺着半块带血的帕子,是裴将军今早咳血时,她偷偷捡的。
卯时三刻,织坊窗纸刚被晨光染透,苏挽月就着灶房余火热了碗米油。
她捧碗的手稳得像块玉,可喉结却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昨夜她在裴砚案头留了张字条,只写了“卯正三刻,织坊见真章”,此刻正等他来做那把“拆穿谎言的刀”。
“月娘子,布疋都搬来了。”李铁匠扛着卷青缎跨进门,粗布围裙沾着铁屑,“您要的‘千丝密’,我熬了半宿,经线加了三成麻,针脚走快了准卡。”他把缎子往案上一甩,布面泛着冷光,“那刺客若真会飞针,这布就是她的绊马索。”
苏挽月摸了摸布面,指尖被细密的经纬硌得发疼。
她抬头时,正撞见王绣娘掀帘进来,青布衫下摆沾着晨露,眼角淡疤在逆光里像条蛰伏的虫。
“今日测的是‘裁衣功’。”苏挽月拍了拍青缎,“每人裁半幅,缝三指宽的锁边。针脚歪了、线结松了,都算不得数。”她余光瞥见王绣娘的手指在身侧蜷起——那是握针的姿势。
绣娘们围过来时,裴砚的玄色披风正扫过门槛。
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指节因用力泛着青白,可抬眼时目光如刀:“本将军今日替月娘子监工。”
王绣娘的动作比谁都快。
她裁布时手腕翻飞,剪刀贴着缎面划出银弧;穿针时甚至没用顶针,直接用指腹捻着线往针眼里送——这手准头让旁观的老绣娘都啧舌。
可当她缝第三针时,银针突然“咔”地卡住了。
苏挽月看见她的瞳孔骤缩。
王绣娘的指尖在布上抖了抖,想拔针,却反被“千丝密”的麻线绞住了针尖。
她额头渗出细汗,抬头时强笑:“这布……太硬了。”
“硬?”裴砚走过去,玄色靴尖碾了碾地上的碎布,“李师傅的布,连马缰绳都能织。”他突然扣住王绣娘的手腕,另一只手扯开她的衣袖——暗袋里半枚淬毒银针正泛着幽蓝,“会飞针的绣娘,倒少见。”
王绣娘的脸瞬间煞白。
她想挣开,可裴砚的手像铁钳,指节抵在她腕骨上:“上个月破城的流寇,有个女头目也爱用淬毒针。”他突然用力一捏,王绣娘闷哼一声,银针“当啷”掉在地上,“说,谁派你来的?”
“民女只是想找口饭吃。”王绣娘咬着唇,可指甲缝里溢出的甜香出卖了她——那是谢九娘铺子特有的沉水香,苏挽月上个月替裴砚送军报时,曾闻过谢九娘给商队装的香包。
裴砚的指节抵在她后颈大椎穴上:“谢九娘的香,连官驿的窗纸都能熏透。你说你只是个绣娘?”他突然松开手,转身对满屋绣娘道,“即日起,织坊统一穿灰布衫,随身物品登记造册。再让我发现藏东西的——”他扫过王绣娘脚边的银针,“学她。”
绣娘们纷纷低头。
有个小丫头的铜顶针“啪”地掉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去捡,被邻座老妇拽住胳膊:“噤声。”
苏挽月蹲下身,替王绣娘捡起银针。
金属凉意透过帕子渗进掌心,她忽然想起花婆婆说的盐场麻线——这些刺客,怕是要里应外合,先毁盐场,再乱织坊,最后……她抬头看向裴砚,他正用帕子掩着嘴咳嗽,指缝里渗出的红让她心尖一紧。
“李师傅,跟我来。”裴砚擦了擦嘴,转身往外走,玄色披风带起一阵风,“去铁铺看看新打的犁头。”
李铁匠应了一声,跟着往外走。
经过苏挽月身边时,他压低声音:“月娘子,昨日炼的铁水发脆,我筛了筛矿砂……”他顿了顿,看了眼被押走的王绣娘,“等会儿跟您细说。”
苏挽月望着两人的背影,晨光里,李铁匠的围裙角沾着些深褐色粉末——像极了矿砂里的杂质。
她摸了摸袖中那截断麻线,忽然明白:这乱世里,要护的不只是盐和布,还有藏在泥土里的铁,和铁里藏着的,更危险的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