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挽月的指甲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
花婆婆递来的那截麻线还攥在她手里,断口处的纤维像炸开的刺,扎得指腹生疼。
“昨日张篾匠的事,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花婆婆的手抚过晒盐架的竹篾,枯树皮似的指节叩了叩某处,“这架上的捆扎线,我数了三遍——一百二十根麻线里,有十七根颜色发乌。”她抽回手时,指尖沾了些暗褐色的粉末,“像掺了草灰染的。”
苏挽月忽然想起昨夜张篾匠哭嚎的“三袋粟米”。
盐场是镇里的命根子,晒盐架若在暴雨天垮了,半季的盐就要化在泥里。
有人故意用劣质麻线,怕不是要等雨季一来,让整座盐场变成烂泥坑?
“婆婆,您守着盐场,我去织坊。”苏挽月将断麻线塞进袖袋,“昨日裴将军说要给织坊添新纺车,我得盯着发放——前两日新来的绣娘里,指不定还混着张篾匠的同伙。”
花婆婆扯住她的衣袖,掌心的老茧磨得她腕子发痒:“月丫头,当心。”
“放心。”苏挽月反手握住那双手,“您教我认麻线,我学您的仔细。”
织坊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混着新木头的清香涌出来。
苏挽月站在门槛处,目光扫过屋内二十来个绣娘——有鬓角染霜的老妇,有扎着双髻的少女,唯独有个穿青布衫的女子背对着门,正低头理纺车的棉线。
“今日领新纺车,按入坊次序来。”苏挽月拍了拍案上的木牌,铜哨挂在腰间叮当作响,“王绣娘,你是上月底来的,排在第七个。”
青布衫女子应声抬头,眉毛细长,眼角有道淡疤。
她走过来时,苏挽月注意到她走路脚跟先着地——像极了裴将军说的“夜行人步法”。
“拿稳了。”苏挽月将纺车递过去,指尖故意擦过对方袖口。
青布衫女子手腕微颤,纺车木柄磕在案角发出闷响,她的手迅速摸向袖口,又装作整理衣襟似的垂下去。
苏挽月盯着那处袖口,想起裴将军书房里的刺客画像——人人都会藏暗器,最巧的总在袖口缝个暗袋。
“下一位。”她声音平稳,心里却像揣了只扑棱的麻雀。
三日后的“布艺比试”设在晒谷场。
苏挽月搬了张矮凳坐在廊下,看绣娘们在竹帘后飞针走线。
王绣娘的竹帘半卷着,她绣的《花开富贵》已现雏形:红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金线勾的花蕊在日头下泛着光。
“这针法绝了。”李铁匠蹲在旁边啃炊饼,“比我家那口子绣的强十倍。”
苏挽月没接话。
她盯着王绣娘持针的手——拇指和食指捏针尾,每刺下一针,手腕总要轻旋半分。
那不是绣娘的巧劲,倒像是……
“飞针术。”她突然出声,李铁匠的炊饼“啪”地掉在地上。
裴将军曾说,刺客练飞针,要让针尾受力均匀,掷出时才准。
王绣娘每回拉紧丝线,手腕旋转的角度分毫不差,分明是在练“指力”。
日头偏西时,王绣娘的《花开富贵》终于完成。
牡丹花瓣上的露珠绣得活灵活现,围观的妇人纷纷赞叹。
苏挽月却注意到,她收针时,最后三根丝线的线头都打了死结——那是刺客标记“任务完成”的暗号。
“明日辰时,织坊测布料。”苏挽月站起来,袖袋里的断麻线硌着胳膊,“新纺的粗布要过盐卤,经得住泡的,多领半斗粟米。”
王绣娘抬头看她,眼角的淡疤在夕阳里泛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