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安定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杨秀梅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心理健康宣传画。画上是一家人手牵着手在阳光下微笑,配着醒目的标语:关注心理健康,共建和谐家庭。她盯着那个母亲的笑脸看了很久——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某种讽刺。
杨秀梅女士?
护士推开诊室的门,手里拿着评估表。杨秀梅站起身,膝盖上的包滑落在地,里面的药盒、病历本和纸巾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捏不起那张飘远的处方单。
我来帮您。
护士弯腰捡起药盒,目光在氟西汀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秒。杨秀梅迅速夺过药盒塞进包里,动作快得近乎粗鲁。
李医生在等您。护士欲言又止,您先生......没一起来吗?
他工作忙。
杨秀梅下意识摸了摸无名指上的婚戒——自从上周家长会那场崩溃后,她和陈文金的关系微妙地缓和了,但他今天还是没来。电话里他说有个重要会议,语气里的歉意真实得让她不忍责备。
诊室里的空调开得太冷。李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医生,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
杨老师,测评结果显示您有轻度抑郁倾向。李医生翻看着评估表,睡眠障碍,情绪低落,兴趣减退......这些症状持续多久了?
杨秀梅盯着诊桌上的绿植——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叶子边缘已经发黄。
记不清了。她轻声说,可能......两年?三年?
有自杀念头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突然刺进杨秀梅混沌的意识。她想起上周站在厨房里,盯着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发呆的时刻;想起半夜醒来,站在阳台上望着十七楼下的黑暗时的恍惚;想起给陈晓整理书包时,发现自己药瓶里的药片少了几颗时的恐慌——最后发现是被女儿偷偷拿走当艺术素材了。
偶尔。她最终承认,但不会实施。
李医生的笔在病历本上沙沙作响:您女儿最近怎么样?
她......杨秀梅的喉咙发紧,她比我严重。
诊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空,几朵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家庭支持系统很重要。李医生合上病历本,下次复诊,建议您先生一起来。
杨秀梅挤出一个微笑:他最近......在尝试改变。
这是实话。自从798画廊那次家庭危机后,陈文金确实变了——他开始准时下班,记得给陈晓买颜料,甚至学会了煮方便面。但这些改变太新了,新得让她不敢信任,就像不敢信任自己突然好转的情绪一样。
先开两周的药。李医生递来处方单,如果副作用明显,随时复诊。
杨秀梅接过处方,纸上的盐酸氟西汀几个字刺得眼睛发疼。她想起陈晓床头柜里的那瓶同样的药,想起女儿手腕上淡淡的疤痕,想起自己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孩子的痛苦——因为她自己就活在同样的痛苦里,却假装一切正常。
走出诊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文金发来的微信:检查完了吗?我在医院门口。
杨秀梅愣在原地。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等在门口而不是诊室门口——就像她没想到自己会为这样简单的一条消息红了眼眶。
医院大厅里人潮涌动。杨秀梅穿过拥挤的挂号队伍,绕过哭闹的孩子和疲惫的家属,终于在大门口看到了陈文金——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伸长脖子张望。
文金。
陈文金转过身,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为笑容:怎么样?
轻度抑郁。杨秀梅轻声说,开了药。
陈文金接过病历本,手指微微发抖。他翻看医生潦草的诊断意见,眉头越皱越紧:医生还说什么了?
让你下次一起去。
陈文金猛地抬头:我一定去。
他的眼神太过热切,像是急于证明什么。杨秀梅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在音乐学院门口等她下课的样子——也是这样急切的眼神,仿佛等待是她赐予的礼物。
给你。陈文金突然递来塑料袋,趁热吃。
杨秀梅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南瓜粥——她生病时最爱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