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杨秀梅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窗外雨声淅沥，琴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妈。”
陈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杨秀梅回过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蓝色头发乱蓬蓬的，怀里抱着素描本。
“怎么还没睡？”杨秀梅轻声问。
陈晓没有回答。她赤着脚走进琴房，坐在杨秀梅身边的琴凳上，素描本摊开在膝盖上——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画，一个女人坐在钢琴前，背影佝偻，琴盖大开，里面却空无一物。
“这是你。”陈晓说，“上周三凌晨，我起来喝水时看见的。”
杨秀梅盯着画中那个模糊的背影，胸口突然一阵刺痛。上周三，那是她从医院拿回抗抑郁药的第一天，半夜胃痛得睡不着，偷偷溜到琴房，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怎么弹《梦中的婚礼》。
“晓晓......”
“妈。”陈晓突然抬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你是不是恨我？”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猝不及防地刺进杨秀梅的心脏。她猛地站起身，琴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画。”陈晓指着素描本，“我画了一百多张你，没有一张是有表情的。”她的声音颤抖着，“我......我记不清你笑的样子了。”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捶打。杨秀梅跌坐回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发出几个不和谐的音。
“我不恨你。”她轻声说，“我恨的是......我自己。”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陈晓的眼泪突然涌出来，砸在素描本上，晕开了画中女人的轮廓。
“那为什么......”她哽咽着，“为什么你总是......离我那么远？”
杨秀梅看着女儿哭泣的脸，突然想起陈晓五岁时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会扑进自己怀里撒娇，会缠着她讲睡前故事，会骄傲地对幼儿园小朋友说“我妈妈是钢琴老师”。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晓晓。”杨秀梅伸手想擦去女儿的眼泪，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妈妈......妈妈病了。”
“我知道。”陈晓抽噎着，“你抽屉里的药......和我的一样。”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得杨秀梅喘不过气。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那些偷偷吃的药、半夜的哭泣、强颜欢笑的表情，都没有被女儿发现。
原来陈晓什么都知道。
“我......我不想变成你的负担。”陈晓低下头，眼泪滴在琴键上，“每次你看着我，眼神都像在说‘如果不是你，我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