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太久没为自己弹过了。”
陈晓点点头,又拿起铅笔,在画上补充了几处阴影。杨秀梅的脸在纸上逐渐立体起来,连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都清晰可见。
“我想画更多的你。”陈晓说,“笑着的,生气的,发呆的……真实的你。”
杨秀梅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陈晓的画不只是画,更是一种寻找,寻找那个被家庭角色掩盖的真实母亲。
“明天……”杨秀梅犹豫了一下,“明天我要去一个地方,你愿意陪我吗?”
“去哪?”
“音乐学院。”杨秀梅的声音很轻,“我……我想试试还能不能弹琴。”
陈晓的铅笔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嗯。”杨秀梅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可能需要你帮忙——万一我弹得太糟,你得告诉我。”
“不会的。”陈晓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弹《小星星》的时候,特别好听。”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影子安静地投在窗帘上。杨秀梅看着女儿的笑脸,突然想起陈晓四岁时,坐在琴凳上晃着小短腿,仰头问她:“妈妈,我什么时候能弹得像你一样好?”
那时的她怎么回答的?好像是:“只要你喜欢,总有一天会弹得比妈妈还好。”
可后来呢?后来陈晓不再碰钢琴,开始画画,画那些没有脸的母亲,画《无脸之家》,画《破碎的琴键》……
“晓晓。”杨秀梅轻声问,“你还想学钢琴吗?”
陈晓摇摇头:“我更想画画。”
“那……妈妈可以学画画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陈晓愣住了。她看着母亲认真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客套话——杨秀梅是真的在问她。
“当然可以!”陈晓跳起来,从书架上翻出一本素描本和一套彩色铅笔,“我现在就教你!”
杨秀梅接过素描本,手指轻轻抚过空白的纸页。上一次画画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学吧,后来专攻钢琴,就再也没碰过画笔。
“先画什么?”她有些紧张地问。
“画你看到的。”陈晓坐在母亲身边,把铅笔递给她,“不用完美,只要真实。”
杨秀梅深吸一口气,铅笔落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是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她一样需要阳光。
“很好!”陈晓鼓励道,“再画阴影部分。”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杨秀梅的额头渐渐沁出细小的汗珠。她画得很笨拙,线条断断续续,但异常专注,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学钢琴时的样子——紧张,但充满期待。
陈晓看着母亲认真的侧脸,悄悄翻到素描本新的一页,开始速写——这次不是无脸的幽灵,而是一个咬着嘴唇画画的母亲,眉头微蹙,眼神专注,连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都顾不上拨开。
真实的杨秀梅,终于在她的笔下活了过来。
夜深了,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母女二人。一个笨拙地画着绿萝,一个熟练地画着对方。窗外的梧桐树再次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安静的夜晚伴奏。
素描本的扉页上,陈晓写下今天的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妈妈的第一幅画,和我画的第一张有表情的妈妈。”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画,但一定是最真实的。就像她们之间的关系,不完美,但终于开始变得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