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深秋,霜露初降。徐弘祖自西南归返江阴,肩上尘衣未解,马蹄犹带山林气息。其母闻讯出迎,步履踉跄,几欲扑倒于阶前。见子归来,泪如雨下,口中喃喃:“吾儿瘦了……”遂执其手不放,仿佛一松便再难相见。
入得堂中,但见病榻半垂纱帐,父容枯槁,气息微弱。徐弘祖趋前跪拜,轻唤“父亲”,声若寒泉滴石,低而沉稳。徐有勉缓缓睁眼,目光浑浊却含慈意,似竭力聚焦于爱子面容之上。良久,方颤声道:“汝……终归矣。”
言罢,似觉气促,喘息数息,又道:“床头……抽屉……有物予汝。”语断续之间,已显疲惫不堪之态。徐弘祖依言启抽屉,果见一卷泛黄地图,边角微损,然墨迹尚清。展开视之,上有朱砂圈点,标注“太华之源”四字,笔锋遒劲,似为旧识。
“此……乃先祖所遗。”徐有勉闭目稍歇,复睁眼凝望其子,“天地脉络,藏于山水之间。吾知汝心系四方,今以此图相赠,愿汝行有所依,志有所归。”
言毕,气息更促,手紧握子腕,目中似有未尽之意。徐弘祖伏地泣下,哽咽难言。母亲立于榻侧,掩面悲啼,不忍卒听。俄顷,徐有勉目光渐散,手亦松落,唯余一缕游丝之息,随风飘散于夜色之中。
是夜,灯火昏黄,庭院寂静。母亲独留弘祖于堂屋,屏退仆妇,闭门对坐。烛影摇曳间,母容惨淡,眉锁如结。良久,忽叹曰:“汝父临终托图,吾虽不解其中之意,然心知汝必再远行。”
徐弘祖低头无语,手指轻抚案上地图,似在思忖。母复问曰:“汝可曾念及家中?吾与汝父年迈多病,汝在外千里奔波,可知我日夜牵挂?”
语至此,声已哽咽,泪珠滚滚而下。她起身缓步至柜前,取出一件粗布长衫,递与弘祖,道:“此乃吾亲手所缝,针脚或粗,然心意俱在。愿它伴汝同行,护汝寒暑。”
弘祖接过,触感温热,非因布料之暖,乃因母心之切。他跪地叩首,低声道:“孩儿所行,并非仅为己身。山川地理,民生风俗,皆为天下人之所需。若能以一身之劳,换万民之益,纵九死而不悔。”
母闻言,泪眼凝望,半晌方语:“汝既如此立志,吾岂能阻之?然汝可曾思量,若一日归家,空余孤影,何以为继?”
此语如刀,直刺弘祖心头。他默然良久,终答:“孩儿心中,亦有牵挂。然天地为书,吾当读之;山河为路,吾当行之。若弃此志,如弃己魂。”
母叹息不已,眼中泪光未止,却似有所释怀。她轻轻抚其发顶,低语:“去吧,吾儿。然莫忘归期,莫忘家中灯火,仍为你燃。”
夜更深,风穿廊而过,吹动帘幕,月色洒满庭阶。弘祖独坐院中,仰望天际,星河如练,银辉流转。手中地图铺展于膝,月光照其上,某处标记竟隐隐生辉,似非寻常墨迹所能绘就。
他忆起童年初遇僧人,彼时僧人赠罗盘于己,言:“此物将引你前行。”如今地图在手,似又承父命于其中。天地茫茫,人生如旅,亲情与理想交织,责任与梦想并行。
“天地为书,吾当读之。”他低声重复,语气坚定,一如当年离家时模样。
月色之下,身影修长,映于青石之上,宛若孤雁独立,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