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霜气渐重。徐弘祖自西南归返江阴已数日,然心中仍萦绕山林之气,似未全然归于尘世。其父病榻之前,临终托图,言语虽断续,却字字如锤,敲击心扉。夜中独坐庭院,仰望星河,手中地图铺展膝上,月光映照某处标记隐隐生辉,恍若命运之引。
翌日清晨,天尚未明,鸡鸣三声,宅内尚沉寂。弘祖披衣起,推窗远眺,只见薄雾弥漫,檐角滴露,天地朦胧如初醒之梦。他执笔于案前,欲将此番归来所思所感录于笔记,然提笔良久,竟不知从何写起。忆及童年往事,忽觉心头一震,仿佛有一段旧影浮现眼前——
彼时年少,方十六岁,正是应童子试之年。
那日放榜,晨光微熹,街市已喧。弘祖步履匆匆,至县学门前,人群熙攘,皆争先恐后围于木板前。他立于人丛之后,目光穿隙而过,只见榜单高悬,墨迹犹湿,名次排列井然。他屏息凝神,逐行细辨,心随眼动,手不自觉紧握袖口。
“张文远……李士衡……”他低声默念,愈念愈急,直至末尾,仍未见己名。额上冷汗顿出,掌心湿润。
忽一人拍肩,乃同窗书吏,面带歉意道:“贤兄之名,未曾列于榜中。”语罢摇头叹息。弘祖怔立原地,半晌无言,唯耳中嗡鸣,似有千钧压顶。
人群散去,街巷空旷,唯风拂叶,簌簌作响。他缓步行归,沿途落叶满径,偶有乌鸦掠空而过,啼声凄厉。雨丝悄然落下,沾衣欲湿,泥泞小路更显艰难。他避雨于村口老树下,取布巾擦拭随身携带的地图与笔记,试图转移心绪。然纸页间字迹模糊,思绪亦随之混乱。
树旁石碑残破,隐约可见“行”字,然未及细看,便被雨势催促,只得收物继续前行。
归至家中,母亲已在堂前等候。见其面容黯然,便知结果。她未多问,只轻声道:“进屋来吧。”入得厅堂,父亲端坐椅上,神色淡然,似早有所料。母递茶于子,温热入掌,暖意未达心间。
良久,弘祖低头开口:“孩儿未能上榜。”
室内寂静,唯有窗外雨声潺潺。
父亲缓缓抬眼,目光温和却不失威严:“可知为何落第?”
弘祖沉吟片刻,答曰:“文章不合考官之意,辞藻虽工,然无新意。”
“你自幼聪慧,博览群书,何以至此?”父再问。
“孩儿……孩儿不愿为文而作文。”语至此,略显激动,“孩儿愿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亲历山川,亲察风俗,而后述诸笔端。”
父听闻此言,闭目沉思,眉宇间似有悲悯,亦有欣慰。良久,方睁开双眼,缓缓起身,走入内室。片刻后,携一封旧信而出,置于案上。
“此信乃吾昔年友人所寄,言江南山水之间,藏有古道秘径,可通幽谷清泉之地。今予汝,非为功名利禄,只为汝心所向。”
弘祖惊愕,目光落于信封之上,背面隐约可见“峨眉”二字,字迹苍劲,似经年累月之痕。
“汝若决意另辟蹊径,切记:志不可移,心不可乱。行走世间,须以诚待人,以敬对物。山川有灵,风土有情,若能体察其中真意,便是不负此生。”
母在旁垂泪,低语:“吾儿若走,必护己周全。”
弘祖伏地叩首,哽咽难言。起身之时,眼中已有坚毅之光,如破晓之曦,穿透阴霾。
当夜,烛火摇曳,他独坐书房,展开信笺,细细品读。江南之景,似在眼前;古道幽径,若隐若现。他取出地图,铺于案头,以朱砂笔圈定起点,心中已有方向。
翌日清晨,他整备行囊,粗布短打,腰系布袋,内藏地图、笔记、罗盘各一。母亲送至门口,执其手不舍:“此去千里,风雨无常,莫忘家中灯火,仍为你燃。”
弘祖回首微笑,点头应诺,转身踏上旅途。晨曦初照,身影投于青石路上,修长而坚定,宛若孤雁振翅,离巢而飞。
风起于微末,志生于困顿。童子试落榜之痛,非终点,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