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冬,寒意未深,然山风已透骨。徐弘祖自江阴启程,一路南下,经楚地入滇,沿途所见,皆为旧识之山川,却因心境不同而别有新感。此番行至一处集市,乃西南要冲之地,商贾云集,百物杂陈。他本欲稍作歇息,采买些干粮与笔墨,以备后续行程所需。
集市之中,人声鼎沸,货摊林立。布匹、陶器、草药、铜铁,琳琅满目,更有异族装扮之人穿行其间,或低语交谈,或高声吆喝。弘祖缓步于石板路上,目光不时扫过摊前陈列之物,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路线——此前得老者地图残页,又承父遗图所示“太华之源”,皆指向西南方某处未知之地。
正思忖间,忽闻一熟悉之声:“君不见山水有情,何必舍近求远?”弘祖回首,果见一人身着青衫,手持折扇,眉宇间尽是儒雅之气,正是故人陈继儒。
两人相视一笑,执手问安。陈继儒道:“吾观君面色风尘,似又涉险途。何不暂留于此,同往蜀中名城,访古迹、察风土,岂非胜于孤身探幽谷?”
弘祖摇头,从腰间布袋中取出一张泛黄地图,展开于摊前木案之上,道:“此图乃一老者所遗,虽字迹斑驳,然可见断流河三处交汇,疑通水系源头。若能溯流而上,或可补地理之缺。”
陈继儒俯身细看,眉头微蹙:“此地无史可考,且多瘴疠毒虫,若贸然前往,恐损体伤神。不如改道北上,访峨眉、登青城,既有前人记载可依,亦可增文采风。”
弘祖凝视地图良久,缓缓道:“吾志不在游历名山,而在探其根本。天地之间,自有脉络相连,若仅循前人足迹,何以知其所未言?”
二人言语渐高,引得旁人侧目。此时,一白发老者悄然走近,身披麻衣,手持竹杖,面带笑意,操一口夹杂苗音的汉话:“二位先生争论,可是为了去向?”
弘祖转头望之,见其神色慈祥,眼中有光,便拱手问道:“敢问长者,可知此处西南方向,是否有一湖泊隐于群山之间?”
老者点头,以竹杖轻点地面,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曲线,口中喃喃:“湖在深山,水清如镜,映人心事。我族人唤之‘月心’,传说中曾有外乡人误入,再未归。”
陈继儒听罢,皱眉道:“既是传说,更应慎重。此地语言不通,地形难辨,若随其深入,恐生迷途之忧。”
老者闻言,不怒反笑,从怀中取出一枚藤环,其上刻有奇异符号,置于阳光下隐隐生辉,道:“此物可引路,亦可护身。信者,随我同行一日,便可知真假。”
弘祖沉吟片刻,抬头道:“既如此,愿随长者前行一日,若真有湖,则再议深入;若虚妄,则返途不迟。”
陈继儒叹道:“君性坚如磐石,吾不能阻。然须谨记:行路易,归路难。莫忘自身安危。”
弘祖点头致谢,转身对老者道:“请长者先行一步,吾整理行囊即来。”
老者颔首而去,身影没入人群之中,唯手中竹杖轻叩石板之声,渐渐远去。
此时,集市一角,一名身着粗布短褂之人悄然靠近,目光紧锁弘祖一行,低声对身旁同伴道:“果然,他要去那片山里。回去报与大哥知晓,今晚客栈,准备妥当。”
那人点头,迅速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弘祖未觉异常,只顾收拾行装。他将地图仔细卷起,放入布袋之中,又取出一本笔记,翻至空白一页,提笔写下:“己卯年冬,西南集市偶遇陈君,争论路线;复遇一老者,言及神秘湖泊,遂决意同行一日,探其虚实。”笔锋顿住,似有所思,又添一句:“天地有灵,行者之心,当无所惧。”
写罢,合上笔记,抬头望天,日已偏西,暮色初临。他整束衣襟,背起布袋,迈步而出,身影融入熙攘街市,渐行渐远。
集市尽头,炊烟袅袅,牛车轱辘碾过碎石,马蹄踏破黄昏。远处山影如黛,雾霭缭绕,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等待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