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初霁,林间雾气未散。徐弘祖负布袋缓行于苔痕斑驳的山道上,衣衫半湿,草履沾泥。他一手执竹杖拨开横枝,一手翻阅随身笔记,目光在纸页与周遭地形之间来回比对。
前日溪畔脱险之后,他本欲循原路下山,不料暴雨冲刷,路径尽毁,数日前所作标记亦被泥石掩埋。此刻他立于岔路口,四顾皆是参天古木,藤萝垂挂如帘,鸟鸣清越却难辨方向。
“此处应有断崖,怎反成平地?”他低声自语,手指轻抚纸上墨迹,“莫非我记错了?”
正思忖间,忽见右侧树干上苔藓繁密,绿意盎然。他心中一动,蹲下细察,果然发现苔藓生长多在北面,遂站起身来,调整方向,继续前行。
山路愈发崎岖,脚下松软泥泞,每步皆需谨慎。林深处传来兽声低吼,似狼非狼,令人背脊发凉。弘祖紧了紧腰间布袋,放缓脚步,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不敢稍有懈怠。
行至一处开阔地,忽闻前方传来沙沙之声,似有人踏叶而行。他警觉停步,藏身树后,屏息凝神。片刻后,一道佝偻身影自林中缓缓走出——乃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头戴青布包巾,手持竹杖,步履虽缓却极稳当。
老者四下张望,忽然驻足,朝弘祖藏身处微微一笑:“外乡人,迷路了吧?”
弘祖闻言一惊,心知对方早察觉自己所在,遂坦然现身,拱手施礼:“正是。晚辈误入此地,不知归途何在。”
老者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瞥见他手中笔记,目光微动:“你是读书人?”
“不过粗通文墨,喜游历四方。”弘祖答道,取出地图示意,“此地地貌复杂,恐非寻常旅人可辨。”
老者接过地图,略一扫视,便笑道:“你画得倒精细,可惜少了一处关键标记。”说罢,用竹杖轻轻一点,指明某处山谷。
弘祖低头一看,果见那山谷未曾标注,心中暗赞老人见识,遂恭敬请教:“敢问老丈高姓大名?”
“阿公便是。”老者摆摆手,“你既识字会画,不如随我回寨,歇息一日,再行不迟。”
弘祖本欲推辞,但见天色已近黄昏,山风渐起,寒意袭人,且腹中亦感饥渴,遂点头应允。
二人并肩而行,穿林过涧,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谷地铺展眼前,数十座茅屋错落分布,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嬉戏其间,鸡犬相闻,好一派宁静景象。
寨门前几人正挑水劈柴,见阿公归来,皆上前问候。他们目光落在弘祖身上,神色各异,或好奇,或警惕。阿公低声说了几句苗语,众人方才略显和缓,但仍保持距离。
“外乡人难得至此。”阿公边走边道,“寨里规矩,陌生人不得擅入,若要留宿,需先示诚意。”
弘祖颔首,从布袋中取出笔记,翻开一页,指着其中图绘道:“这是我途中所见草药,不知是否与贵地相同?”
阿公接过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竟有如此详尽记录……你非为掠夺而来。”
“晚辈只为求知。”弘祖微笑,“若能得长老指点,更是感激不尽。”
阿公沉吟片刻,终将笔记递还,道:“既是学者,便暂住一夜吧。”
夜幕降临,寨中燃起篝火,众人围坐其旁,烤肉饮酒,谈笑风生。阿公独坐一隅,邀弘祖同席,端出一碗热汤,香气扑鼻。
“这是‘九节兰’炖的汤。”阿公道,“能驱寒止痛。”
弘祖尝了一口,果然滋味独特,连忙谢过。他趁机问道:“长老适才提及‘神秘湖泊’,不知是否真有其地?”